目光带着深藏的敬重,掠过一旁如同山渊般沉静的王母,指尖再次划过光滑的肘部,曾经留下的印记,如今都消失无踪,连细微的纹理都仿佛被重塑过一般,
近乎神迹的痊愈,皮肤光洁如新生的婴孩,看不到任何曾经受创或挣扎的痕迹,只有几处无法被抹去的暗金龙鳞印记,在灵魂深处沉默着,证明着献祭的惨烈。
看着光洁的皮肤,众人又忍不住去瞟阳雨掩藏在衣领下的脖颈和锁骨位置,眼神复杂难言。
然而阳雨脸上轻松的神色,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转瞬即逝,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对他自身伤势痊愈的感叹中时,平静的眼眸骤然锐利,像是平静的深潭下骤然刺出寒芒。
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穿透室内昏沉的光线和弥漫的酒气,钉在半梦半醒中的康知芝身上,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老吴呢?!”声音陡然拔高,染上了一层几乎刺破空气的急切焦灼,之前关于自身伤势的话题被瞬间抛弃,如同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记忆来得如此突兀而猛烈,康知芝刚刚含混话语中惊鸿一瞥的信息碎片,阳雨想起了吴承德,在面对莎柏奴斯的入侵时,硬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剑骨,以极致的恶对抗极致的恶,挡住了莎柏奴斯入侵的脚步。
“他的伤,是不是也带到现实中来了?!”目光死死锁着沙发上人事不省的醉汉,仿佛要用眼神将他唤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无法遏制地回想起老吴最后决绝的身影,骨骼为刃,以命作祭,在游戏里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怖伤势,如果……
“人现在怎么样?!”阳雨的追问更加急切,几乎是低吼出来,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前倾,紧张和忧虑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周身,不等众人回应,视线猛地一转,带着抓住最后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与决断,投向始终静默如山,带着悲悯神性的身影。
“用不用,让大姐头现在就去看看老吴?”声音因为极度的担忧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饱含着对战友命运的急切,与不容置疑的重视。
仿佛只要王母点头,阳雨下一刻就会破开雨夜的阻隔,立刻奔赴至不知身处何方的受伤战友床前,房间里的空气,因突兀而急切的转向,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限。
康知芝不知何时,竟从深沉的酒精昏睡中,挣扎出了一丝清醒,或许是被阳雨陡然拔高的声线,刺穿了醉意的屏障,又或许是吴承德的名字,本身就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
依旧歪靠在沙发底座上,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原本彻底闭合的眼皮,此刻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浑浊却不再涣散的眼瞳,目光没有焦点,虚虚地落在天花板的某处,仿佛穿透了水泥楼板,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硝烟与血痕。
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迟缓僵硬,像生锈的机械臂,对着阳雨和众人急切探询的方向,无力地摆了摆,手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早已愈合,颜色浅淡却依旧狰狞的旧疤,如同无声的注脚。
“没事儿……”康知芝的声音,像是从干涸的河床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宿醉后的疲惫,却奇异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冷的平静,平静并非源于轻松,而是经历了太多,以至于连恐惧都麻木的深渊般死寂。
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一点,扫过房间内一张张写满焦虑,震撼,和惊疑的脸庞,最后停留在阳雨身上因担忧而绷紧的下颌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是在嘲讽某些既定的事实。
“我们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康知芝吐字清晰,却像在念诵一则冰冷的判词,“你们是通过游戏头盔,把魂儿投进去了,死了,伤了,只要头盔没坏,意识回来,外面的身体还是囫囵个儿的。”
房间里死寂无声,只有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催命符,康知芝的话语没有情感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剖开了现实与游戏之间虚幻的薄膜,露出底下最赤、最残酷的真相。
“而我们,是真正的肉身穿过去。”微微仰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钧,砸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肉身穿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那个光怪陆离,神魔肆虐的游戏世界里,他们所承受的每一次刀劈斧砍,每一次能量冲击,每一次血肉横飞,都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伤口是真实的,死亡……也必然是真实的终结!
“受伤,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康知芝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情,带着旧疤的手,无意识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按了按,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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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却比任何凄厉的惨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是将非人的折磨彻底内化,彻底习惯后的漠然,房间里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被血淋淋的“日常”彻底震懵了。
似乎耗尽了力气,康知芝短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底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谈及吴承德时自然流露近乎本能的信任,与敬畏。
“至于老吴,他比我只强不弱。”康知芝的声音更低了些,却带上了奇异的笃定,像是一块定心石,却又沉重无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了带着玄奥气息的词,“而且,他已经触及到了修行的门槛。”
平静近乎残酷的叙述,像一层冰冷的寒霜,瞬间覆盖了之前因阳雨伤势痊愈,而带来的一丝暖意,房间里的温仿佛骤降了几度,就在这时,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微抽气声响起,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寻声望去,落在了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陈雨薇身上。
她不知何时将自己抱得更紧了,双臂死死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清秀的脸庞埋在膝盖之间,只露出小半截光洁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发丝,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细密战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