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也该死02（第2页）

肖绥的牙齿磕在地上，嘴唇被泥土里的碎石磨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的眼睛睁着，眼角被泥土糊住了一点，视线有些模糊，但还能看见。

他的脸贴着那条死蛇。

黎闻馫的脚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在肖绥头上。连同蛇的尸体一起被踹得撞在石头上。

肖绥的额头贴着蛇的身体，能感觉到那些鳞片一片一片地硌着他的皮肤，凉飕飕的。

黎闻馫觉得无趣了。他站在那里看了肖绥几秒钟，似乎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哭，或者求饶，或者爬起来逃跑。但肖绥什么都没有做，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泥土里，额头贴着那条死蛇，像一具尸体。

黎闻馫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运动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上了台阶，门关上了，花园里安静下来。

然后肖绥慢慢爬起来。

手掌擦破了皮，掌心的泥土被血粘住。他撑起来一点，膝盖跪在地上，膝盖骨的酸痛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的头很痛。黎闻馫最后踹的那一脚踹在太阳穴附近，脑袋里面嗡嗡响。他蹲在那里，闭着眼睛，等着那阵嗡嗡声慢慢变小。

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嗡嗡声变成一阵细微的耳鸣。然后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条蛇。蛇还在那里，姿势和他摔倒时一样，身体蜷曲着。

肖绥站起来，转身走了。

妈妈在厨房里。

厨房很大，好几个阿姨在里面忙碌。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弥漫在厨房的上半截，把天花板上的灯罩蒙上了一层雾。水池里堆着碗碟，有的泡在水里，有的摞在一起，碗沿上沾着菜叶和油渍。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洒出来的汤还是洗菜溅出来的，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葱叶。

肖铃站在水池前面，弯着腰在洗碗。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条围裙。围裙系在他腰上，系得很紧，把他的腰勒得更细了。他瘦了很多，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的头发长了一点，扎了一个小辫子，碎发从鬓角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肖绥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妈的背弯着，肩膀耸起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肖绥的手掌还在疼。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皮破了两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边缘还在往外渗一点点透明的液体。他的膝盖上也破了一块，裤子磨了一个洞。

他蹲下来，蹲在妈妈旁边，说：“妈妈，哥哥今天又欺负我了。”

肖铃听到肖绥的话，他的手停了一下。

“绥绥，以后他们欺负你，你也忍着，忍一忍就好了。”

肖绥蹲在那里，看着妈妈的手。妈妈的手泡在肥皂水里，在水里泡了太久指腹皱巴巴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不知道是泥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可是……”

“绥绥，”肖铃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妈妈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块破了皮，结了痂，说话的时候痂裂开了，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他舔了舔那颗血珠，说，“妈妈也没有办法。你听话，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好吗？”

肖绥看着妈妈的眼睛。他们长得很像，两双一样的下垂眼看着彼此。

告诉妈妈又能有什么用呢？

妈妈帮不了他。妈妈连自己都帮不了。妈妈的手上有新的伤口，妈妈的眼眶下有青黑的影子，妈妈的笑越来越薄，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纸，折痕太深，快要断了。妈妈说忍一忍就好了，可是忍一忍真的会好吗？

妈妈你又在忍耐什么呢？

肖绥不知道。肖绥把手缩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他去仆人们的公共淋浴间洗了个澡。

肖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忍了很多次之后，没有让事情变好，忍一忍只是让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