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花家那群聒噪的族人,被来保一声霹雳也似的断喝,嚇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了脖项,躡著手脚,一溜烟去了。只撇下花宅门前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掠。
远处那蒋竹山蒋郎中,早惊得魂不附体,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待得人声散尽,方敢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地覷著外头光景。
李瓶儿款动金莲,柳眉微蹙,对蒋竹山道:“先生受惊了,且隨奴家进来瞧瞧罢。”
那蒋竹山如蒙大赦,忙不迭虾著腰,亦步亦趋,跟著进了內室。只见花子虚瘫在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蒋郎中哪敢怠慢?慌忙取出银针,在他几处要紧关窍上捻转提插,又撬开牙关,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好一番折腾,花子虚喉头“咯咯”作响,胸中那点残气儿才续了上来,眼皮也微微翕动。又使丫鬟灌了些鸡汤煨的细粥下去,方有了些神智。
李瓶儿递个眼色,伶俐的丫鬟迎香会意,袖了块碎银子,悄悄塞在蒋竹山手里,口中道著“辛苦先生”,便將他请了出去。
李瓶儿这才移步,重新踱至花子虚床前。见他一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的惨澹光景,心中暗嘆一声。挨著床沿坐下,顺手拿锦帕虚掩了掩鼻尖,眼底倒也挤出几分哀戚。
心下思忖道:“罢罢,到底与他做了这些年掛名夫妻。他图我手里几两散碎银子撑持门面,我借他一个花家娘子的虚名几遮风挡雨。虽则打心底里瞧他不上,嫌他懦弱无能,浑不似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可便是养只猫儿狗儿,养个蟋蟀,朝夕相对几年,眼见它落得这般田地,也少不得生出三分惻隱。”
“更何况————”念头一转,心底那点悲悯转向自己:“他若真箇两眼一闭,脚儿一蹬,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还不將我生吞活剥了?这点子私房体己,住了几年的宅院,怕是要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星半点!今日若非西门大官人仗义出头,那门槛儿,怕不早被他们踏做齏粉!”
李瓶儿轻嘆一声,拿眼覷著花子虚:“阿弥陀佛!你可算缓过这口气来了!
方才你是没见著,花家你那几十號好族人,蝗虫也似乌泱泱堵在门前,口口声声逼你吐出族中公產,那等嘴脸,恨不得立时三刻將你生嚼了下酒!”
她手中唇边的手帕挪了挪:“今日亏得西门大官人念著结义情分,替你挡了这血光之灾,將他们轰了出去。可明日呢?后日呢?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高朋满座,总有手眼照拂不到的时候。万一哪日他们覷著空子,纠集了泼皮无赖,如狼似虎硬闯进来,將你我捆翻了丟在柴房,把这宅子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连锅端了去,你待如何?”
她柳眉一竖,又添一把火:“再不济,他们一纸黑状递进衙门,告你个侵吞族產”的滔天大罪!衙门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最是认这宗族礼法、祖宗规矩!
一道封条下来,將你这族中公產”尽数查封了去,到那时节,你莫说分文落不著,只怕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断送在那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做了个屈死的冤鬼!”
花子虚本就被族人惊得魂飞魄散,刚喘匀一丝气儿,又被李瓶儿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五臟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挣扎著撑起身,却似抽了筋的癩蛤蟆,徒然在榻上挣命,只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破锣:“那————那依你————
该————该当如何是好?”
李瓶儿又是一嘆,带著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你还不醒腔么?纵使日后衙门断了官司,判下来要你分產抵债,坐实了你挪移公银的罪名。到时候,拿你这宅子抵偿亏空怎么办?这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更怕的是一”
她声音陡然一冷,“衙门老爷若再狠心些,將我那点陪嫁的私房银子也当作夫妻一体”,一併充了公,填那无底窟窿,你我又当如何?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尽了!”
花子虚听得“宅子”、“私房银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头“咯咯”作响,喘息如拉风箱:“你————你快说!可————可有活路?”
李瓶儿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这刀山火海,依奴家浅见,你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连那帐面上剩下的族中公產,也一股脑儿囫圇吞了,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们留一个铜板几!这般行事,纵使衙门判罚你赔偿,哪怕这宅子被夺了去,你我手里攥著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何处不能安身?
岂不比坐以待毙强百倍!”
花子虚闻言,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放出光来,竟觉得此计大妙!一时间喜从天降,连那蜡黄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態的潮红,精神也陡然好了几分:“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恁多银子————藏————藏到何处才稳妥?”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已被族人搜刮过一遍、显得空荡寥落的屋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贼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儿闻言,眉头一挑:“你真是病得糊涂油蒙了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咱们隔壁住的是谁?是你那结义的兄弟,清河县里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新近得了朝廷封赏,体面尊贵无比。他那等泼天也似的富贵,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点子族產?塞他牙缝都嫌细碎!”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铁桶相似、万无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门里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西门府上查抄半个铜钱!有西门大官人这尊真神镇著,咱们这点家当,才能安安稳稳地捂在热被窝里。待你养好了身子,外头风头过了,再悄没声几地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其美?”
花子虚听了,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如同迴光返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族人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狰狞面孔,一会儿是大官人前呼后拥、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这位大哥的权势富贵,在他心里如同泰山压顶,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著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瓶儿那张芙蓉面上,挣扎了半晌,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既然来问我——便是心里还尊我,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否则,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苦笑道:“我还当你会让我死在屋里,而后卷了钱財一走了之。。。”
说完已然气力耗尽,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儿见他应允,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出房间,方拿下那掩著口鼻的锦帕,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心中那点彷徨惊惧,何曾比花子虚少了半分?
只是这男人————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比如这次花子虚被关进大牢,若非自己舍了脸面、费尽心机去求大官人搭救,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撇得乾乾净净?
便是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臥在这锦绣堆里等死,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花家亲眷、知交故旧,肯踏进这门槛半步?不是自己连夜守著照顾他,又请来清河县有名的蒋郎中,他这副身子骨,早该凉透了!
可这花子虚如此胆大包天风流声色,回来后好歹还有自己守著。
倘若有一天————倘若有一天,被关进黑牢、躺在病榻上咽气的,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