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几个掌柜排眾而出,內中一个尤为显眼,正是那醉仙楼的大东家徐大户。
此人仗著背后有些倚仗,眼见著对头丽春院日渐颓败,他便使出浑身解数,將那醉仙楼照著京城樊楼的格局,吃喝嫖住一应俱全。
更不惜本钱,弄了些高丽、西域的胡姬来充场面,加之新近捧出的清河花魁吴银儿正是他楼里的摇钱树,在这清河七十二坊花楼里端的是春风得意粉头挤。
此刻他正挤在迎接乡绅的前排,腆著张油光水滑的胖脸,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忙不迭抢前一步,推金倒玉般行了个大礼諂媚道:
“西门大人容稟!咱们清河县,不比那穷乡僻壤,本就挨著天子脚下!小老儿並这清河县眾人,哪个没去京城开过眼、见过世面?可您瞧瞧这大半年,”
他手往身后那熙攘整洁的街面一比划,“咱们清河县真真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街衢整洁,沟渠通畅,连那野狗都少了七八成!营商更是便利,醃膦气也淡了,天南地北的小吃云集,工匠手艺人更是多了不少!莫说咱们本地人,就是南来北往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哪个不竖大拇指?都说比京城好些个坊区还要清爽利落、秩序井然!”
“好些位南北地豪爷,本是要打水路当日就走的,硬生生被这气象留住,多盘桓了三五日!!这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淌进咱们清河商户的口袋里,可都是託了大人的福,沾了大人的光啊!”他一番话连吹带捧,唾沫横飞,夸得如同再造乾坤一般。
大官人点点头抱拳环顾,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抬爱了!身为清河子弟,略尽绵薄,分內之事,何足掛齿!本当与诸位多敘乡谊,奈何……天使携圣旨,家中內眷又在府中相候,实在不敢久耽,只得先行告罪!”
一眾官员乡绅闻听“圣旨”二字,哪敢怠慢?
慌忙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口中连声:“不敢不敢!”“大官人请!”“大人正事要紧!”大官人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忽又回头,对著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殷切望著他的徐大户等人,展顏一笑:“待本官送走尊使,便在府邸后院空地大开宴席,与诸位父老同饮,共庆清河之喜!到时,诸位定要赏光!”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喜上眉梢,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轰然叫好。
徐大户一干乡绅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当下,眾人簇拥著大官人的马头,浩浩荡荡,欢声笑语地朝著那已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的西门府涌去。
一行人刚至府门,早已候著的大管家来保,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稳稳扶住大官人下马,口中殷勤道:“老爷,您慢著点!”
待大官人站定,来保顺手就要將马韁绳习惯性地朝后头玳安的方向拋去一一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来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腕子硬生生在半空拐了个弯,丟给了旁边垂手侍立的小廝王经!
“家中如何?”大官人脚步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隨口问道。
来保紧隨其后,腰一直弓著:“老爷您放心!府里上下,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香案供桌、毡毯仪仗,一应俱全,就等著爷您回来接旨呢!保管出不了半点差错!”
说话间,已进了仪门。
只见月娘打头,李瓶儿、潘金莲等一眾美婢,连同有头脸的管事,早已穿戴得整整齐齐,珠翠环绕,在月娘率领下迎了出来。
一见自家老爷那熟悉的身影,眾女眷眼中瞬间便蓄满了泪花儿,尤其是李瓶儿,正热情如火的时节,每日想死了自家两团白馥馥肥嘟嘟大靛被老爷各种花样把玩,此刻两瓣被老爷掐揉出无数指痕印子的丰腴雪靛,仿佛自个儿有了魂儿,恨不得立时挣脱了那薄薄的罗裙,飞扑过去,牢牢实实严丝合缝地坐在老爷身上。
可眼下是何等场合?
圣旨当前!
自家老爷身后又跟著一眾家將,眾人只得强压下满腔激动和思念,一个个规规矩矩,敛衽屈膝,做足了礼数。
只是那忍了又忍的泪珠儿,终究是关不住的水闸,扑簌簌、断线珠子似的滚过香腮,沾湿了衣襟。大官人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梨花带雨、含情带怯的俏脸,心中也自熨帖,朗声笑道:“这是喜事!你们大娘得了四品誥命,光耀门楣,是咱家的大喜!都哭哭啼啼作甚?快把泪擦了,尊使面前,要显出咱们西门府的体面来!”
旁边捧著圣旨的太监,正是刘公公跟前得用的心腹,一张圆脸笑得堆满了褶子,活像个刚出笼的发麵馒头。
一听大官人如此说,立刻虾米似的弓下腰,尖著嗓子:“哎哟喂我的西门大人!您老这话可折煞小的了!西门府的体面还用显么?那是顶在脑门儿上、刻在骨头缝儿里的!莫说是清河县,便是京城也是。。。也是排得上號!您这些后眷真真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尘,月里嫦娥下了瑶!大人您这府里啊,连眼泪珠子都带著仙气儿,香得紧!”
大官人哈哈一笑,目光如炬,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在管事媳妇堆里的宋惠莲身上。
这妇人今日也特意打扮过,一身五月里崭新的葱绿衫子,勒得那细腰儿更显,胸脯儿更鼓,显得格外精神。
大官人抬手一指她:“惠莲!”
“奴婢在!”宋惠莲心头一跳,赶紧挤出人群,上前两步,脆生生应道。
“你即刻去办!”大官人乾脆利落的吩咐道,“去联繫清河县最好的席面班子!府门后街口,给我摆上百桌流水席!鸡鸭鱼肉、时鲜果蔬、酒水点心,一应食材务必丰盛新鲜!规矩礼数更要周全,让四邻八舍、过往行人都沾沾咱家的喜气!所有採买、调度、人手,全由你一人掌控!办妥当了收拾完后,再去大娘那里报帐!”
宋惠莲一听,只觉得一股热气直衝天灵盖,脸上顿时放出光来!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当著满府管事、大小奴婢的面,老爷把这场面大的差事独独交给了她!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宋惠莲在老爷心里头的分量!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声音都带著颤儿:“是!老爷!奴婢这就去!保管办得风风光光,不给西门府上丟脸!”
说罢,扭著腰肢,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那背影里都透著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