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金陵城南那座隐秘宅院。蒋?独坐灯下,烛火映照着他脸上纵横的阴影,仿佛刀刻斧凿。他手中握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关于“明镜照人”酒楼资金流向的初步查证。
“钱……是从江南盐商林氏流出的。”黑衣人低声禀报,“但经手三次转汇,皆由不同票号操作,最终以‘赈灾善款’名义注入孙五郎妻弟名下账户。而林氏与罗乃劝有旧,三年前其子科举舞弊案,正是罗尚书一手压下。”
蒋?缓缓闭眼,心头寒意更甚。
罗乃劝!又是他!
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刑部执法公正,实则早已在朝中织就一张庞大人脉网。如今看来,酒楼坍塌未必是意外,极可能是他借机清除异己、安插棋子的局。而自己贸然出手,反倒成了他人试刀的靶子。
更可怕的是,南世卿为何能精准现身?是谁提前将消息递给了他?
答案呼之欲出:东宫之内,必有内应。
可太子朱标素来稳重仁厚,断不会纵容下属行此血腥之举。那么,是有人打着太子旗号行事?还是……太子已被架空?
蒋?猛地站起,在屋中来回踱步。他知道,若再不厘清局势,下一步被碾碎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翌日清晨,他未回锦衣卫衙门,而是悄然换上便服,带着两名心腹潜入城北市集。此处临近国子监,书肆林立,茶馆喧嚣,正是文人士子聚集之地。他选了一家名为“松风阁”的老茶馆,要了二楼临窗位置,点了一壶龙井,静观人流。
不多时,便听得楼下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昨儿个锦衣卫在通济门外闹出了人命!”一名儒生压低声音道。
“岂止人命!据说蒋指挥使的侄子当场被掐死,尸首都抬进了衙门停灵房!”
“活该!谁让他动手打东宫的人?你不知道,那新开的‘明镜照人’,其实是太子暗中扶持的产业,专为寒门士子提供落脚之所。蒋亮那一脚,踢的可不是商人,是东宫的脸面!”
“嘘??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脑袋不保!”
蒋?听着,脸色铁青。
谣言竟已如此猖獗?而且口径一致,明显有人刻意引导!
他正欲细听,忽见一人匆匆上楼,径直走向角落一处雅间。那人穿着粗布长衫,却腰佩玉珏,举止不似寻常百姓。蒋?眼神一凝??那是镇国公府特有的青螭纹玉,唯有刘渊然亲信方可持有。
“跟上去。”他低声下令。
片刻后,心腹回报:“那人名叫陈砚,原为西北军中文吏,三个月前调回京师,现居城西槐树巷。方才与他会面者,是国子监助教李维周,此人虽无显职,却门生遍布六部,尤擅舆论操控。”
蒋?瞳孔微缩。
果然是条线!
李维周,表面清流,实则掌控着京城十余家民间报帖的刊印渠道。那些流传街巷的“小道消息”,十有八九出自其手。而今他与镇国公旧部密会,所谋何事?
不用猜了。
这是在造势。
用民间之声,塑造“锦衣卫欺压忠良、东宫忍辱负重”的形象,进而动摇皇帝对蒋?的信任。一旦舆情汹涌,即便朱元璋有意庇护,也不得不做出裁决。
好一招借力打力!
蒋?冷汗涔涔。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明镜照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南世卿杀人,并非冲动,而是表演??一场给天下人看的震慑之戏。
而幕后执棋者,才是真正可怕之人。
他当即返身回宅,召来全部暗桩,下达三条密令:第一,彻查李维周近三年所有刊发文字,追索资助来源;第二,派遣精干细作混入东宫侍卫轮值名单,务必查明近月来出入东宫的陌生面孔;第三,即刻联络边关旧部,打听镇国公西征途中是否曾秘密遣使回京,尤其是携带密函或信物者。
三日后,首条情报传来。
李维周名下七家书坊,其中五家的实际东家为“惠民善堂”。而该善堂注册于洪武八年,创办人赫然是??太子太傅宋濂!
蒋?倒吸一口凉气。
宋濂早已致仕归乡,且病重多年,怎会突然在京中设立慈善机构?况且“惠民”二字,恰与太子平日提倡的“仁政惠民”理念吻合。若以此名义募集资金、传播言论,极易获得士林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