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溶和汪明水就这样开始采取了将酒店最大化物尽其用的度假方式——
早晨从中午开始,然后午饭,然后趴在床上讲彼此都从来没有想过的废话闲话,等日头渐渐下去些了再出门游荡,晚饭后回到酒店附近,沿着清溪古桥慢慢踱步,重拾中午没讲完的废话闲话。
清明原本只有三天假,只是这学期课程比此前少,又凑了个周末空课的头尾,她们这才能无所顾忌地挥霍时间。
况且对于大学生来说,唯一能挥霍的不就是时间吗?
太阳早已落山,河边的仿古路灯一盏盏亮起,又在水中投影下一枚枚光点,冷溶和汪明水走在垂柳淋头的石板路上,手里端着和刚来那天女孩妈妈所赠如出一辙的云片糕。
这东西不咸不淡,好像也没什么嚼头,可是一吃起来,要是没个止头的,简直是没完没了。
汪明水一只手用牙签拾起一枚薄薄的云片糕,却故意不递到冷溶嘴边,只举在自己胸口,冷溶佯怒,凑上前了狠狠咬了一口糕点,她不说话,眼神却由下朝上直直看向汪明水,盯得汪明水心里直发毛,不由后退了一步。
“小心点,”冷溶一把揽住了汪明水的腰,方才的压迫感瞬间无影无踪,她大尾巴狼似的装蒜,笑意盈盈充起了好人,“别掉下去了。”
河边并未设置栏杆,而是由石阶级级蔓延至水中,汪明水站定身体,回头瞧了一眼流光溢彩的夜溪,正了神色。
“我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冷溶的脸色一下变了,她还揽在汪明水身后的手猛然上了劲:“后悔什么?”
汪明水:“……”
“后悔吃这个,”汪明水叹了口气,“教你一直盯着看。”
冷溶脸上的寒霜融化,她笑了起来:“这就后悔了呀,那这样会不会更后悔?”
四周无人,夜色月色渗出的影子里,冷溶低下头,飞快地啄了一口心爱的人的脸颊。
光线很暗,然后她完全可以想象汪明水此刻的神色——一定是惊慌里带着赧然,说不定已经原地变成了一只被人类又揉又搓后手足无措的猫。
然而下一刻,她还没有听到汪明水的声音,一旁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短促的嗤笑——
冷溶倏地移开了脸,她和汪明水紧紧攥着手,不远处,一个插着口袋无所事事的平头男人晃晃悠悠地经过,那人看到冷溶和汪明水望来,反而更起了兴致,口哨声尖锐,平头男人身影逐渐远去,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却仿佛还回荡在河岸边。
冷溶的手越攥越紧,她在发抖,又为了克制这种愤怒越发用力,却抖得更厉害了。
而汪明水的胸口像堵了一块不断吸走她心血的海绵,她用一只手慢慢将冷溶的身体转了过来,一下一下摩挲着冷溶的肩膀。
“没事、没事的,”她说。
冷溶僵硬地点了点头,明明自己还在应激状态里,却还想尽力安抚汪明水,只能木偶一般扯了扯嘴角,重复汪明水的话:“没事,别怕——”
冷溶的声音被一声皮卡丘叫打断了。
冷溶和汪明水同时开始摸自己的手机,汪明水从裤兜里掏出那枚小铁盒,它静静躺在手心,没有声响。
至于冷溶,她翻开手机盖,接起电话,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
女声淹没在风吹林叶的声音里,汪明水只能看到几秒钟后,冷溶机械地摁断通话,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她太过着急,说话反而鲜见地结巴了:“我要、我要回家。”
冷溶一说完,就感觉自己刚刚勉强聚起的一口气一下散了,她像陷入了某种奇特的白日梦,四周的一切都眩目而摇晃,教她目不暇接。
虽然太阳早已落山了。
然而,另一种这些年积累和打磨出的本能又将这个纤细的灵魂强行拖出泥潭,逼着她再次强调了一遍最紧要的信息。
“我要回家,就现在,我妈病了。”
汪明水眼睁睁看着冷溶整个人在顷刻间被抽了魂魄,她不清楚其中内情,只能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行按捺住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尽量放平语气,问道:“需要我陪你回去吗?你现在可以吗?”
谁知她话音刚落,冷溶就像应激了一般,瞬间炸了毛:“不需要!我自己去。”
“……好,”汪明水顾不上这点火星,继续冷静而快速地分析道:“那行李不拿了,我帮你拉回学校,你现在回家,火车还是飞机?”
“火车,”冷溶缓着气慢慢说,思绪一旦有了出口,后面的就顺畅多了。
“火车,”她又重复了一次,在心中确认了一遍,“我家离这儿不算太远,火车半天应该就能到。”
“好,我们去火车站”汪明水言简意赅,她牵起冷溶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古城里能通出租车的方向走。
后面的一切对于冷溶而言都不大真切,她只记得自己模模糊糊到了火车站,模模糊糊买了车票,模模糊糊在车站的不锈钢椅子上靠着汪明水的肩膀捱到清晨,模模糊糊地听见广播通知可以进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