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台之后,裴季夏被堵在人群里,喝了一轮酒。好不容易挤出来,又被一个挺清秀的向导拦住,说什么也要跟他喝一杯。
红酒喝完了,裴季夏独自进了楼梯间。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太好,也实在不想再进行任何社交,但还是躲着人,在每个楼层转了一下。
到了五楼往上,走廊里才没什么人了。39楼有个半露天的花园平台,因为卡在楼层中间,热闹比不上低层,视野比不上顶楼露台,所以少有人来。裴季夏就在看见漫天星空的同时,终于看见闻雪和他的小兔。
闻雪背对着他,站在靠近围栏的位置。夜风把他的短款外套吹得蓬起来,叫他的背影看上去既安静又张扬。
裴季夏本来只是想看一眼他,没打算过去打招呼。但是糖霜看到了他,小兔从闻雪头上蹦到肩膀上,再跳到地上,脚底一滑,差点滑到平台的边缘。
裴季夏吓得当场把苍鹰放出来了,猛禽呼啸而去,一把抓起小兔的后颈肉。
闻雪完全没听见裴季夏的脚步声。他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兔子被捕食者拎在爪子上,茫然地扑腾腿。他带着一脸更茫然的表情看见裴季夏一只手摁着自己肩膀,跟鹰抓兔子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背过身,把刚摘掉的助听器塞回耳朵里。这东西戴上时是值得信赖的好工具,但拿出来就像一道永远不愈合的伤疤,丑陋得要命。到现在他也没法坦然地在别人面前摘戴。
裴季夏以为自己吓到他了,安抚道:“是我。”
闻雪背着他,不愿意转过来。
因为会联想到妈妈,裴季夏见不得任何人离露台边缘太近。他想让闻雪离护栏远一点,只好收紧臂弯,把人慢慢地拉近,再略微俯下身,重复道:“是我。”
他们在面朝星空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次没用外套垫着,但他们还是坐得很近,像闻雪胸前并排别着的医协徽章跟天使小奖章。
裴季夏总觉得闻雪的脸和小天使有点像,脸颊有一点点圆,眼睛也圆。他装作不经意地侧头看了看,闻雪里边穿的一件修身的黑色打底衫,配了根素银的细项链,吊坠的形状是一个有些立体感的几何图形。裴季夏看见他耳边的金属光泽若隐若现,一晃而过。
助听器是戴在耳道内侧的,但哨兵很早就注意到了。他是觉得没什么,可闻雪显然不想让人知道,所以裴季夏就一直当做没看见过,这次也一样。
今晚没有月光,格外亮的星星挂在很高很远的天上。裴季夏自己穿的军装,非常普通,让他觉得自己跟闻雪坐在一起太不相配。
据裴氏社交手册记录,没人不喜欢听八卦。所以裴季夏给闻雪讲了自己积攒多年的独家八卦——闻雨跟李听荷的爱情小故事。
他认真叙述了李听荷苦追闻雨的情景,并总结道:“雨哥在圣所真的很受欢迎。”
“不愧是哥哥。”闻雪很骄傲,“李听荷要是不够好,就让哥哥把他甩了。”
李听荷是李行节的儿子,李行节是第七军的司令。闻雪在第七军的地盘上,就这样自然地发表了如上言论。
压根不在意李听荷的死活,只关心李听荷对他哥够不够好。
裴季夏由衷感叹:“你跟雨哥关系真好。”
其实半小时前刚吵过架。闻雪微微笑:“亲哥啊,当然好了。”
裴季夏满意地看着他带笑的脸,但过了一会儿,就联想到闻雪只剩这一个亲哥了。
他非常生硬地换了话题,讲自己遇到羊角辫小女孩的事。得知自己的患者恢复健康,闻雪果然很欣慰。裴季夏觉得他就是为帮助被病痛折磨的患者们,才当了医生,闻雪却说:“因为我只在医学上有点天赋吧。陆理事救了我一命,我跟着他,也能帮他做点事。”
中南会战,云川镇几乎成了一片焦土。陆自明把他从废墟里捡回来,带回了中央区。
裴季夏听说过这件事。裴致一曾经想收养闻家的两个孩子,他自己也问过能不能前去探望,但都被闻雨一口回绝了。虽然没亲眼见到,但那时候他就知道,闻雨的弟弟是捡回一条命。
他感觉心脏被拉扯着疼起来。当时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整整半年五感尽失,他不敢想闻雪当时有多煎熬多绝望。
裴季夏就说:“年末了,等回中央区,我也去看看陆理事……你身体感觉怎么样?”
闻雪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意:“我不是好好的吗。”
裴季夏不想看他笑。他想触碰他的冲动又疯狂生长出来,只好生生忍着。
“那你……想不想住到塔里来?”他试探着问,“医协的塔,我记得跟红十字大厦离得挺近。”
闻雪回道:“不用了吧,我想进塔里的话,早就去了。”
“塔里条件还是更好些,对你身体恢复……也有好处吧。”
裴季夏想说服他,忽然发觉自己正就一个医学问题,对一个医生指手画脚。他默默闭上了嘴。
闻雪感觉心猛地沉下去。他觉得裴季夏突然提这些,是发现自己离开助听器,就什么都听不清。出于自尊,自己百般遮掩,可对方还是看到了。
他低下头拒绝:“还是算了,塔里……感觉太不自由了,我自己住在外边,反而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