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热潮稍稍平息。黎明时分,裴季夏推开门,悄悄探头看走廊里有没有人。
他心里闷得很,想趁着这会儿状态好些,出去透透气。但门只开到一半,就被一只手猛地扣住了。
走廊里没亮灯,裴季夏就着暗淡的光线低头看。闻雪缩在门边,靠着墙闭着眼睛,像只坠落的风筝。
裴季夏吓了一跳。他以为闻雪一定走了,因为自己一旦进入结合热,没有任何特效的方法。守着他没有意义,也从来没人选择这么做。
裴季夏下意识地想关上门,回过神来,又蹲下去,喊他:“小雪……”
闻雪抬起头看他,他才发现闻雪两只眼睛都红透了。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眼泪泡坏了。裴季夏完全愣住了,闻雪就这么坐在地上盯着他,一只手扳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什么也没说。
裴季夏一动不敢动,苍白的晨光里,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过了一阵,他才发觉闻雪在拼命释放向导素。糖霜在他身边,半眯着眼睛,看上去非常努力。可裴季夏s级的精神力,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闻雪心情糟透了,觉得自己简直没用透顶。他把手松开了,从身边的药箱里翻出一支针剂。注射液是昨晚已经调配好的,透明液体打进血管,闻雪拔出针头,问:“感觉怎么样?”
他问了,裴季夏才敢说话:“小雪,真的抱歉,我……”
闻雪打断他,还是问:“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
闻雪盯着他,用自己的经验判断了一遍,确认他情况还好。然后没说别的,也不看他了。
裴季夏心里酸得难受。闻雪看起来太憔悴了,声音也哑。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竟然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一整晚。
闻雪合上药剂箱,撑着身体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了,有一瞬间眼前一片黑。裴季夏还愣愣地,仰头用视线追着他。闻雪想跟他说句再见,或者其他道别的话,但好像突然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还是算了吧,都无所谓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裴季夏慌张地想拉住他,却被糖霜挡住了。小兔耳朵上还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它不会说话,也没办法挥手,只能很委屈地用鼻尖蹭了蹭他。
裴季夏看着它蹦蹦跳跳地离开,然后他想到,闻雪可能一时半会是不愿意见到自己了。
裴季夏脚下骤然刹住,一步也迈不出去了。犹豫之间,他彻底失去了追上对方的机会。
天逐渐亮了,太阳在慢慢升起来。但裴季夏宁可站在一场大雪里,没有恼人的热,他可以躲在漫天雪花里,拉喜欢的人的手。
可是朝霞漫天,瑰丽的色彩灼得他双眼涩痛。这样的天色是不会下雪的。
***
整整一周,燥热才彻底褪去。
裴季夏从未忍受过这么难熬的结合热。引发结合热的最常见原因有两个,第一是精神力的过度使用,第二是对身边的向导产生了强烈的结合的冲动。而这次是两者同时发生。
第七军的军医们严阵以待,他们动作很麻利,对裴季夏也很熟悉了,一套检查很快做完。
没一会儿,李司令走进医疗站的大门。他太和蔼了,裴季夏有时候真希望他才是自己的父亲。李行节亲切关怀了他,然后话锋一转,聊到正事,语气就不和蔼了。
“东党想给洪裕峰调上将。”李行节压低声音,“具体的还没有消息,可能在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初。”
裴季夏有些惊讶,洪裕峰今年只拿了一个紫底勋章,升上将简直毫无由头。不过东党要给他安个红底,简简单单,只看想不想。
3个红底、6个紫底、4个特授,对于上将来说,算不上什么份量。但裴季夏仍然觉得洪裕峰配不上。
七年前,如果没有洪裕峰、范炜、张平艮等人一番胡作非为,中南会战本应是一场更加完美的胜仗。洪裕峰有东党做靠山,在其中最为肆无忌惮。云川整座小城,数万个无辜的家庭,裴致一无可指摘的战绩,全部被他一手毁掉。
一同断送在七年前的,还有闻将军夫妇的生命,和裴季夏没来得及见过的,健康的闻雪。
***
出了医疗站,裴季夏的心情一点也没好起来。塔里,何沐、叶宵和各自的向导凑在一层大堂的一角喝酒。
叶宵隔着老远,热情地喊他一起喝。
裴季夏走过去。何沐看着他的脸,明明是结合热,这个人却越来越像座冰山了。江浥消息灵通,连闻雪独自回了中央区都知道,所以何沐理所当然以为裴季夏是为情所困。
何沐凑过去,给他出招:“不沟通是谈恋爱之大忌啊!裴队,建议你立刻给人家滑跪,一天都别耽搁。”
叶宵附和:“对对对,你们这么般配,分了多可惜。”
裴季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致认为自己已经谈上了。其实他没再幻想能和闻雪怎样了,但仍敏锐地捕捉到叶宵的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