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夜最深的时候,北线也成功收尾。消息传来,廖北海立刻让闻雪回去睡觉。
伤员们大多已经睡了,廖北海小声催他:“你嗓子都哑透了,快走快走。”
闻雪回到塔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昏睡了整整一天。他以为自己已经累到连梦都没力气做,却在梦里延续了这场大雨。倒在水洼中的不是被他杀死的人,而是他想救的人。先是爸爸妈妈,还有哥哥,然后是疲倦的年轻哨兵,最后居然变成了裴季夏。
梦里的他变回十五岁的自己,没有值得骄傲的精神力,甚至连枪都举不稳。雨从天而落,自己的面容倒映在血与水的混合物中,被无穷无尽的同心圆扭曲成可怖的形状。
他打着颤从噩梦中醒来。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可他仍然觉得冷。
助听器晾在床头柜上,淋了半夜的雨,有些进水了。他不争气的耳朵失去了它,就像与现实隔着一道墙,恍恍惚惚地,似乎还在梦里。
裴季夏的外套挂在靠墙的衣架上,染上一片晨曦的金色。闻雪抱着被子,愣愣地盯了半天,才感觉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他把垂下来的额发捋到脑后去,解锁手机,先给哥哥拨了个电话。对面大概正忙,没有接通。他又挂断,给裴季夏发消息,约他出来。
糖霜从他胸前钻出来,后脑勺贴着他胸口。鉴于它跳进水坑的不法行为,闻雪在昨晚万分困倦地清洗自己和裴季夏的外套的同时,已经强迫它洗了澡。
可是,想到一会儿又要跟裴季夏见面,而且对方似乎是能看见糖霜存在的神奇男子,闻雪就想叫糖霜再去洗一次澡,最好再做个造型,变成人见人爱的绝世帅兔。
***
昨晚何沐在静音室里,先挨个给父母家人报了平安、聊了好一会儿,然后便无所事事起来。无聊使他又想到裴季夏的异常举动,继而想起前一阵子,裴季夏有事没事就要去塔里的医疗站转上一圈,但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只是探头探脑地偷看,非常诡异。
两相联系,何沐的八卦之心一点就着。遂给裴季夏发消息:「裴队,问你个事呗。」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医生了?」
裴季夏隔了一阵才看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字打进输入框了,才意识到似乎并不能简单概括为“没有”。
他的感情经历一片空白,而且人是个迟钝的,不知道怎样才算喜欢,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对别人的喜欢。
何沐等不到他的回答,无语地下结论:“绝对是又开免打扰了。”
江浥在他旁边,好奇地问:“医生……哪个医生啊?”
何沐说:“医协来的个小医生,不知道名字。人挺瘦,大眼睛,头发有点长。”
描述得过于简洁明了,江浥想了半天,没能在脑子里拼出张脸来。
他的精神体在何沐的精神图景里,被何沐的游隼压着蹭来蹭去。而何沐的脑袋也靠在他肩膀上,继续信息骚扰裴季夏:「别免打扰了,告诉兄弟呗。」
裴季夏打定了主意不回他,怀着一点点愧疚之心,取消了静音。
他切换了聊天对象,稍微措辞了几分钟,给裴致一发了条消息。年轻的军人抱着两分期待收到父亲的问候,但并没有。从他筋疲力尽地睡去到醒来,静音室里整夜静寂无声。
第二天,伟大的响铃模式让他得以第一时间看到闻雪的邀请。
他在心里狠狠感谢了何沐三遍。
闻雪摸清了他对喝酒没兴趣,对人多的地方更是避之不及,就请他一起去海边转转。
海述是这几年人气最高的旅游海岛,直到不幸被动乱波及,游客量才降下来。还不太忙的时候,第七军几乎所有人都挤出时间,享受过难得不是人挤着人的海景和沙滩。
连李司令都去过,拍了一堆照片,分别发给他的宝贝女儿、儿子和老婆。
但裴季夏仍然嫌人太多,队友们数次邀请未果,早已经放弃了。然而闻雪一问,他立即答应了,爽快得宛若脱胎换骨。
苍鹰觉得他的脑子里边长了害虫,模仿啄木鸟敲击树干的方式,敲击他的脑壳。裴季夏把它关回精神图景里,浑身冒着粉红泡泡出了门。
骤雨初歇,海边没什么人。沙滩上很湿,闻雪有点洁癖,他们就沿着沙滩和路的分界走。白沙和水泥灰之间有一段自然的过渡,但乍一看着,总还是泾渭分明的。
裴季夏走在沙子上,闻雪走在灰色的那边,侧过头看他。裴季夏脸是真好看,可一直没有表情。海风迎面吹着,闻雪盯了很久,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裴季夏等他转回脸,才敢看回去。他视线跟闻雪头顶大致齐平,就看见风缠着对方棕色的头发,像海水缠住一棵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