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起点之庭的苔藓坡道,拂动那些低垂的银穗,如同无数细小的手在传递某种无声讯息。晨光尚未完全铺展,但园中已有人影走动??一群孩子蹲在石碑前,用炭笔拓印墙上铭刻的名字。他们不说话,只是专注地描摹,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其中一个女孩忽然抬头,望向远处孤塔之城的方向,轻声说:“我昨晚又梦见他了。”
“榍石?”旁边男孩问。
她摇头。“不是他。是另一个……穿白袍的男人,眼睛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全是空白的。他说:‘现在轮到你们写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炭笔突然断裂,断口处渗出一丝极淡的蓝光,如呼吸般明灭两次,随即熄灭。
这微小异象无人察觉,除了站在坡顶树荫下的伊琳丝。她静静望着那群孩子,手指无意识抚过袖口内侧绣着的一行暗纹:**“信梦者?初代”**。十年过去,她的动作早已不再锋利如刀,却多了一份近乎虔诚的谨慎。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低语、每一场梦境,都可能是新的火种,也可能是陷阱的引线。
她知道,光嗣会从未真正消失。
他们只是学会了伪装??化作教育系统中一句看似合理的训诫:“历史自有其必然性”;藏进媒体头条里对“稳定”的反复强调;甚至潜伏于人们对“和平”的过度渴求之中。他们不再需要篡改档案,因为他们已经让怀疑本身成为常态:**“真的有过反抗吗?还是我们只是被煽动的幻觉?”**
所以,她必须更小心。
必须让火苗藏在日常之下,让记忆活在生活之中。
她缓步走下坡道,蹲在那群孩子身边,轻声问:“你们相信梦里的事是真的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点头。“我相信。因为他说的话……我醒来还记得,而且心里很暖,不像做噩梦那样发冷。”
伊琳丝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静滞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已被磨得圆润。“那你把这个带在身上吧。如果再梦见他,试着问他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然后记住答案,写下来,好吗?”
女孩郑重接过,将晶片贴身放进衣袋。
伊琳丝站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园区。如今这里不再只是纪念之地,而成了教学实验场。孩子们学习如何分辨“植入记忆”与“自发共鸣”,如何通过情绪波动识别精神干扰信号,甚至练习在群体冥想中建立临时的信任网络。这些课程名义上属于“心理韧性训练”,实则是新一代“信梦者”的孵化机制。
她没有再干预,只是默默记录??谁的眼神更清澈,谁在听到特定音调时微微颤抖,谁在画图时无意识重复某个符号。
她知道,这场战争早已不再是少数人的使命。
它已悄然转入地下,像根系蔓延,在沉默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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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哈维正穿过北境冻原的废弃矿道。他的身影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破旧皮袄上沾满霜尘,肩头背着一只改装过的探测仪,天线微微颤动,捕捉着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脉冲。
他已经追踪这个信号三个月。
起初只是梦中的片段:一道裂痕,深不见底,裂缝中传来低语,不是语言,而是频率??第七烈阳衰变前最后的震荡模式。接着,他在三个不同城市的废墟监控录像中发现了相同的画面:深夜街道上,某个角落的光影扭曲片刻,浮现出短暂的立体投影??一名无面人站立中央,双手捧着一颗正在碎裂的星核。
最诡异的是,每次投影出现后二十四小时内,当地都会有一名曾参与过“信梦网络”的人失踪。不是被捕,不是死亡,而是彻底蒸发,连生物痕迹都不剩。
莉亚最初以为是光嗣会的新手段,但分析后发现,这些人的脑波残留数据显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意识并未中断,而是以某种方式“跃迁”出了当前维度,频率与三百年前希里安启动静滞核心时完全一致。
“他们不是被抓走了。”旅学者在最后一次通讯中说,“他们是被选中了。”
“选中去哪?”哈维问。
“去完成未竟之事。”她顿了顿,“你知道沸剑为何始终未开锋吗?”
“因为它不是用来杀人的。”
“没错。”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是钥匙。开启‘终焉回廊’的最后一道门。而只有十二名以上自愿献出记忆的信梦者同时共鸣,才能激活它的真正形态。”
哈维当时沉默良久,终于明白。
这不是追捕,是召唤。
而现在,他站在矿道尽头,面前是一堵由天然水晶簇构成的墙,表面布满古老划痕,组成一个巨大的衔尾蛇图案。探测仪发出持续蜂鸣,指针指向正中心。
他放下背包,取出沸剑,轻轻抵在水晶上。
刹那间,整面墙亮起,光芒由蓝转银,随后分裂成无数光丝,缠绕上升,在空中交织成一座悬浮阶梯,通向看不见的高处。
“我就知道你会来。”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