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二章 恐惧（第1页）

剧情似乎己经过了开头。

这个叫宁绣绣的女人，好像正为了某种作物在努力。

她捧着那几块挖出来的、像小红薯一样的东西，跑到一个看似是农技员的男人面前，急切地问着什么。男人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了句：“绣绣，这不是咱这地界能种的东西，气候、土质都不对，白费力气。”

宁绣绣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块根茎，手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半晌，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总得试试。不试，咋知道一定不成？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只是那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和她眼底深处不肯熄灭的火苗，让坐在沙发上的林深，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认真地追一部剧，好像还是2017年，陪王莉看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那时候杨蜜演的是一个叫白浅的上神，仙气飘飘，情爱缠绵。和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却在跟土地较劲的宁绣绣，简首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部剧……有点意思。他放下了遥控器，没有换台。

电视里，宁绣绣正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照着一本破旧的农书，仔细地研究那些作物根茎，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

林深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这种为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倾注全部心力的状态，这种在贫瘠生活中相互扶持的温情，离他实在太遥远了。

他的生活里，只有写不完的空话材料，开不完的务虚会议，回不完的“收到”，以及家里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唠叨和无声的对抗。

电视剧结束了，片尾曲响起。林深还沉浸在那种略带沉重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氛围里，半晌没动。

“看啥子看得那么入神？饭都不想来吃了嗦？”王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电视一眼，“又是这些土里土气的电视剧，有啥子看头嘛。快点，喊娃儿吃饭了！”

餐桌上，气氛依旧沉闷。王莉还在数落着儿子最近一次模拟考的成绩不够理想，抱怨着菜价又涨了，抱怨着单位里某个同事如何挤兑她。

林深默默地扒着饭，味同嚼蜡。儿子的头几乎要埋进碗里，用沉默对抗着一切。

“……跟你说话你听到没得？像个木卵子一样！这个家是不是就是我一个人的？”王莉见林深始终不搭腔，火气又上来了。

“听到了。”林深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电视剧而泛起的微澜，早己被现实的琐碎和烦躁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只想快点结束这顿饭，快点躺到床上去，让睡眠暂时麻痹这一切。

收拾完碗筷，督促着儿子洗漱睡下，己经是晚上十点多。林深拖着更加疲惫的身躯，走进卫生间，草草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洗不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躺到床上，身边传来王莉背对着他的、均匀的呼吸声，似乎己经睡着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晚餐时未散尽的硝烟味。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路灯光芒。电视里宁绣绣那双在田埂上、在油灯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和机关办公室里那片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光晕，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三十八岁。六一儿童节。真是讽刺。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妻子偶尔翻身带来的床垫轻微晃动中，在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里，意识终于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