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深。玉京外城西区,本就鱼龙混杂,入夜后更是灯火寥落,行人稀少,只有打更人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在深巷中回荡。
杏林别院后门无声滑开,数道身影悄然闪出,融入浓重的夜色。陈时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褐,气息完全收敛,走在最前。白芷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纱,搀扶着伤势稍缓、但依旧虚弱的福伯。林岩与另一名百草谷弟子一左一右,搀扶着另一名重伤的商会护卫。阿箐则如同灵巧的狸猫,在最前方引路,她对这一带复杂的巷道烂熟于心。
气氛凝重而压抑,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陈时的神识如无形的蛛网,早己悄然散开,覆盖了周围百丈范围,仔细感应着每一丝风吹草动。他能清晰地“看”到,之前柳条胡同口那两名城主府“天罗”暗卫,依旧如同石雕般隐在阴影中。更远处,还有几道或明或暗的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散布在杏林别院周围的几条要道上,其中几道气息阴冷污秽,与之前袭击者的气息同源,显然是归墟教的眼线。
“走这边,穿过‘烂泥巷’,绕过‘寡妇桥’,那边靠近内城污水渠,气味难闻,巡逻的卫兵和探子都不愿靠近。”阿箐压低声音,指向一条更加狭窄、弥漫着刺鼻腥臊与腐烂气味的小巷。
烂泥巷名副其实,地面坑洼,堆积着各种生活垃圾与污水,几乎无处下脚。但对于逃命的人来说,这恶劣的环境反而是最好的掩护。众人强忍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通过。陈时甚至暗中调动一丝微不可查的归墟道韵,如同无形的扫帚,将众人留下的、最细微的气息与痕迹也一并“沉降”、“淡化”,使其迅速消散于污浊的环境中,尽可能减少被追踪的可能。
绕过一座摇摇欲坠的破木桥(寡妇桥),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但气味更加刺鼻。一条宽阔而污浊的水渠横亘在前,这是内城部分生活污水与雨水的外排通道,水色黝黑,泛着油腻的泡沫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漂浮物。水渠对面,是一片杂乱无章、低矮破败的棚户区,与远处内城高大整齐的屋宇形成鲜明对比。
“入口就在那边,第三排左数第七间废弃的砖窑后面,有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枯井。”阿箐指着棚户区深处,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正待穿过水渠上一座简陋的石板桥,陈时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他目光锐利地投向水渠对岸,一片堆放杂物与柴禾的阴影。
“有人。”他嘴唇微动,传音入密。
众人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形,借助水渠边半人高的杂草与废弃木料遮掩。林岩甚至握紧了剑柄。
片刻,对岸阴影中,果然窸窸窣窣钻出两道身影。同样是黑色劲装,面罩黑巾,气息阴冷,与之前袭击阿箐的歹徒如出一辙!他们手持一种类似罗盘、但指针不断颤动、散发出微弱污秽波动的古怪法器,正在水渠边缓缓移动,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是‘寻秽盘’!”白芷瞳孔微缩,传音道,声音带着惊怒,“归墟教用来追踪被其力量标记或接触过其教徒、物品的邪门法器!他们竟然把这种东西都带到玉京来了!难道……他们在找我们残留的气息?”
陈时目光落在那“寻秽盘”上,又瞥了一眼自己怀中那枚取自独眼壮汉的暗红肉粒。此物与归墟教力量同源,或许就是此盘感应的目标之一。看来,归墟教对玉京的渗透和控制力度,远超预计,连这种偏门的追踪法器都动用了。
那两名归墟教徒并未过桥,只是沿着水渠对岸搜索了一段,似乎没有发现,又低声交谈几句,转身消失在棚户区的阴影中。
“他们可能在这一带布控了不止一组人。”陈时传音道,“此地不宜久留,尽快进入秘府。”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而无声地穿过石板桥,潜入棚户区。这里居住的多是玉京最底层的贫民与流民,夜晚大多早早熄灯歇息,倒是不虞被人发现。在阿箐带领下,众人七拐八绕,避开了几处隐约有灯火和人声的窝棚,终于来到那处废弃的砖窑后。
砖窑早己坍塌大半,长满荒草。阿箐熟门熟路地拨开一堆干枯的藤蔓,露出一块看似与地面浑然一体、边长约三尺的厚重青石板。石板表面满是尘土与苔藓,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