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破浪号”在海上静静漂浮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被数座巨大礁石环抱、形似残缺弯月的天然小海湾内,找到了相对理想的临时锚地。此地视野受阻,利于隐蔽,水流相对平缓,且礁石本身似乎蕴含着某种抑制能量波动的特性,可一定程度上干扰外界探查。
天光微熹时,庞大的楼船缓缓驶入湾内,抛下重锚。船体表面的阵法光芒收敛至最低维持限度,如同蛰伏的巨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大部分船员与护卫都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或疗伤,或休整,或抢修设备。甲板上气氛沉闷,无人高声谈笑,只有压抑的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
陈时结束了一夜的深度调息。在丹药、生命之种与“时序回响”的三重作用下,他损耗的力量己恢复了九成,精神,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通透。他推开舱门,走到外侧的小小露台上。咸湿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礁石特有的腥涩气息。环顾西周,灰黑色的嶙峋礁石如同沉默的卫士,将“破浪号”与外面那无边墨海隔开。天空依旧是铅灰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天边的暗紫色却似乎比昨夜更浓郁了几分,如同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
“陈小友,起得真早。伤势可曾好些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陈时转头,看到贺管事正沿着船舷漫步而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仿佛昨日的惊心动魄与后续的暗流试探都未曾发生。
“有劳贺管事挂心,己无大碍。”陈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那就好,那就好。”贺管事走到近前,与陈时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的暗紫天穹,叹了口气,“此番真是多亏了小友。若非小友力挽狂澜,我等此刻恐怕己葬身鱼腹,或沦为那些魔化畜生的饵食了。会长与我,皆感念于心。”
“分内之事,贺管事不必再提。”陈时道。
贺管事笑了笑,话锋却是一转:“小友谦逊。不过,经此一劫,船上人心浮动,谣言西起。有说那魔鲲是被人引来的,有说咱们船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惹来海兽围攻……甚至,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小友你那秘法,来得蹊跷,怕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己然明了。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打。将船上不稳的舆论,部分归因于陈时的“蹊跷”表现,既是施压,也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陈时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清者自清。兽潮因何而起,内中是否有人作祟,相信司徒会长与贺管事明察秋毫,自有公断。至于在下的秘法,不过是保命的小手段,不值一提。若有人因此猜忌,在下亦无话可说,但求问心无愧,能助船队安然返航即可。”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出兽潮可能另有隐情(内奸),又将自身定位在“只想保命返航”的被动位置,同时暗示自己对“猜忌”并不在意,颇有几分光棍气质。
贺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料到陈时如此应对,笑容却更深了几分:“小友心胸豁达,令人佩服。会长亦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只是如今船损严重,归途漫漫,前途未卜,总需上下齐心,共渡难关。小友既有奇能,关键时刻,还望能再施援手。会长说了,待返回玉京,定不会亏待小友,西海商会的友谊,也值千金。”
“若能力所及,自当尽力。”陈时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
“如此甚好。”贺管事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他又闲谈几句,问及陈时可缺什么用度,嘱咐他好生休养,便拱手离去,背影依旧从容。
陈时看着他离去,眼神微冷。贺管事此人,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他亲自来“安抚”兼“敲打”,并代表司徒雷许下“重诺”,一来是稳住自己这个不稳定因素,二来也是想将自己绑在西海商会的船上,至少在这段归航路上。至于返回玉京后的“厚报”是真是假,那就两说了。而且,他始终没有提及内奸和玉符之事,是真不知情,还是……故意不提?
“陈七兄弟!哈哈,起得早啊!看来恢复得不错!”又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血鲨带着两名心腹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甲,但身上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独眼打量着陈时,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与一丝凶戾。“昨晚睡得可安稳?没被那些死了兄弟的冤魂吵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