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七十一章 沼泽地（第2页）

宋乔伊也笑。小朋友们选择朋友，往往会自然而然与经常见面的人产生友情。比如同桌、前后桌又或者是邻居家的小孩。但是，对于成年人来说，交朋友是一次精神上的对话，只有频率相合，才能沟通。而只要他们认准了对方，也就不在乎山高水长。

邱明远要离职，宋乔伊当然有不舍。谁会不想和一直以来的战友一直战斗呢？可是，当战友想脱下铠甲，去体会另一种可能性时，宋乔伊怎么也说不出“坚持一下”这样的话语。

“不过，我会建议你告诉于洪斌。这样，至少他不会再把你当成这个项目的竞争对手。”宋乔伊提议。

“廖总让我不要说。”邱明远说。

“廖总未必太不近人情。你都要走了，还想利用你来激发于洪斌的战斗力。”宋乔伊不悦。

“这就是我存在于这个项目的意义。我们每一个人在项目上，每一次努力，都是为了激励身旁的人更努力，去呈现更好的成果。虽然我们都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成果，是不是有意义。”邱明远苦笑。

困兽之斗，哪怕是其中一位萌生退意，也不见得主导者愿意宣布游戏结束。

“邱明远，你决定辞职的契机是什么？”宋乔伊问：“从你的情况来看，我不认为你是要回归家庭。”

“我不像聂芳娇，有个拆迁的老公，哈哈！”邱明远笑着说：“我只是有点质疑战略咨询行业的发展情况。乔伊，如果一个建议，在十年之后，才被证明是正确的，那么，这样的建议还有价值么？”

“你说的是贝莱茵公司的事情？”宋乔伊问。

“对。”

一般来说，主动找到麦恩公司，聘用其做战略咨询的公司，往往都是在碰到了问题的情况下，才会愿意花费金额寻求建议。在这样的境况下，所有人都知道，做点什么总比坐以待毙强。可是，选择做什么，也有不同的选项。选择了A选项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选择B选项是什么效果，这也就是为什么麦恩公司的建议更加难以被佐证正确性。

可偏偏最近贝莱茵公司的新闻成了热点话题，也成了让麦恩公司建议之下的对照

贝莱茵公司与雪城公司都是国内的饮品巨头，不管是产品的价格、定位、种类都非常相似，创立时间与覆盖人群也相差无几，因此，两家公司成为了直接竞争对手。在十年前，贝莱茵公司的创始人吴耀华花费了一千五百万，请麦恩公司的人来帮他做一个决定——是否要坚持做属于中国的可乐。

当时的背景是，整个中国国内的市场，可乐都被两家美国企业包揽。“想要做中国人自己的可乐”这样的想法，令吴耀华兴奋不已，却不敢贸然行事。出于稳妥起见，吴耀华把自己准备的资料都交给了麦恩公司，请麦恩公司的精英来帮他做决定。当时，廖茂森也是项目组的一员。

麦恩公司在项目上呆了四个月，出了一份长达400页的战略分析书，结论是吴耀华的想法是很难落地实现的，或者说，在中国做碳酸饮料是没有出路的。麦恩公司建议吴耀华专注去做非碳酸饮料的行业领导者，集中精力，与雪城竞争。因此，吴耀华的想法就此破灭，并且全力以赴去研究另一个饮品品类——茶饮料。

与此同时，没有得到麦恩公司指导的雪城公司，却开始研发碳酸饮料，并且与吴耀华的想法不谋而合。雪城公司“立志做中国人自己的可乐”的广告四处可见，直接成为了贝莱茵公司的对照组。在之后的两年里，雪城公司的可乐广受中国消费者欢迎，贝莱茵公司的茶饮料虽然也表现不俗，但是，从收益上来看，还是远不及可乐。

因此，吴耀华迅速反应过来，麦恩公司给出的建议虽然不是错的，但是，也不是最优的选择。在吴耀华烦恼时，麦恩公司又给他出了一个主意，建议他走出国门，做中外合资企业。麦恩公司甚至还帮助吴耀华与法国力邦集团高层建立联系，促成他们实现了合作。

为了保证贝莱茵公司的正常运转，双方在合同里标注，力邦集团只能进行注资，绝不干涉贝莱茵公司的经营与运转。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两年后，贝莱茵公司的元老们都被通通踢出了管理层，就连创始人吴耀华都没能幸免。

自此开始，力邦集团正式接手了贝莱茵公司。当时，外界一直在说，是麦恩公司直接用两个建议毁掉了吴耀华所有的心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除了麦恩公司，估计也没有其他公司能做到了。

而就在近期，市场上的一款网红茶饮品风靡全国。这款网红茶取名为“多乐茶”，在各大商圈遍地开花，价格不菲，还引来了诸多年轻人前去购买打卡。在二手交易网站，甚至有人用付费的方式雇人代为排队购买。而这款多乐茶的投资人，就是当初接受了麦恩公司的建议，坚持做茶饮料的吴耀华。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麦恩公司给吴耀华的建议并没有错，只是早了十年而已。因此，这件事情，让邱明远开始思考战略咨询行业对客户的意义。他试着与廖茂森讨论，可是，廖茂森只丢下了一句话“不要过度思考”。

麦恩公司诚然培养出了无数精英，到达了多个领域，推动了不同领域的发展。每一个战略咨询顾问，都努力拿出最好的方案，去服务客户。就像是一位医生，不停为所有病人提供问诊服务。在这个过程里，麦恩公司帮助了不少公司，也令一部分公司痛不欲生。

邱明远知道，不能只拿着失败案例去问责，却不看大多数的真知灼见。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教育理念的普及，他们这群战略咨询顾问原来引以为傲的思维逻辑，都被商学院拆解给学生看了，所有的模型，也成为了教科书放在了MBA课本里。那么，他们做的事情，以后还会一如既往地值得客户掏钱出来吗？

以前，由一个项目经理带着战略咨询顾问还有几个年轻的分析师去客户公司，总是能得到客户的尊敬。客户知道，这群人是绝顶聪明的人，是他们公司不具备的。可是，现在，客户开始质疑，你们这群人真的懂我们行业吗？你们提出的建议真的能落地吗？就算做砸了，难道你们能负责吗？通过互联网就能获取的知识，为什么还要让你们来告诉我们呢？

客户花钱越来越谨慎，蛋糕越来越小，可是，来分蛋糕的公司却越来越多。麦恩公司虽然还是战略咨询公司的龙头，可是，不少客户出于性价比方面的考虑，开始愿意去找第二梯度的战略咨询公司解决问题。而且，许多甲方客户公司也成立了自己的战略部分，自给自足，这也影响了邱明远的工作热情。

工作啊，真的是一件不能深入思考背后意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