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七十章 成就感（第1页）

第七十章成就感

或许是被折磨得太过于频繁，以至于在项目交付前夕，得知客户公司内部因为停电这种离谱的原因，而没有保存实时数据的消息时，宋乔伊只是揉了揉太阳穴，连抱怨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干脆利落地跟着于洪斌一起去想解决方法了。

后来想想，认清了现实之后还能热爱现实的人，大概率是圣人。宋乔伊做不到欣然接受所有的意外，在她的脑海里，用一句话形容她在这个项目上的经历，那就是——没有地方可以再受伤了。

虽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已经不是宋乔伊，可是，看着项目进度迟迟没有按照预期追平，客户给的惊吓一个接一个，她陷入了严重失眠的困境中。

最先发现宋乔伊状态不对的人，是邱明远。在宋乔伊的观察中，邱明远也被折磨得够呛，但是，比起自己，邱明远在情绪管理上要成熟不少。可是，当邱明远拿出一瓶安眠药和心理医生开出的诊断书时，宋乔伊还是冷不丁吓了一跳。

“重度焦虑与轻度抑郁？”宋乔伊惊呼。

宋乔伊庆幸她与邱明远约在远离客户办公室的餐厅里，正值下午三点，他们坐在私密包厢中，这才得以确保对话的私密性。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宋乔伊关切地问。

“上这个项目后没多久。”邱明远对宋乔伊很坦白：“廖总的高度期待，客户的步步紧逼，项目的逐渐滞后，于洪斌的突然加入还有看到你被打磨得越来越失去锐气，一系列事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所以，我求助了专业的心理医生，并且开始靠药物入睡。”

“有时候关不上冰箱的门，出门找不到手机，忘记酒店房间的号码，这些在别人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够让我感到窒息。所以，乔伊，当我看到你的状态有些低迷的时候，我觉得也许我可以通过我的经历，拉你一把。”邱明远真诚地说。

宋乔伊把搅动咖啡杯的小勺子放到了一旁，没有否认：“是有些累了，感觉自己像一个机器人，被送到不同的项目上，被要求保持情绪稳定，不分昼夜地干活。做完这个项目，休息一下，就要去另一个项目。可能会有麻烦的客户，还会有组内的晋升，如果表现不好，就会被淘汰。我不想被淘汰，可是，慢慢地，在步履不停的日子里，很容易忘记为什么要前进。”

战略咨询行业的优点，在于可以让有优秀学历背景的年轻人，在极好的物质照拂下，与各个行业经验丰富且拔尖的管理者直接对话。这对提高大家的眼界与工作思维都有着直接的帮助。但是，缺点也在于大家诟病的只是提意见却不负责实际操作的乙方。

老师教育孩子，可以在看到孩子优异的成绩或者优秀的品性，而感到有成就感。医生救治病人，可以在看到病人康复走出医院或是听到病人家属感谢的话语时，找到成就感。就算是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当他们的水果被称赞新鲜时，也许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还有在工厂里工作的人，看着机床不停地运作，他们生产出来的产品出现在市面上，也能找到自己努力的意义。那战略咨询顾问呢？

合伙人像是销售，不停地发现甲方客户公司的需求。合伙人将客户的需求包装成项目，谈成合作意向后，交给项目经理带着战略咨询顾问与分析师一同完成。比如说，客户想知道要不要进入另一个市场，宋乔伊他们就给出全盘的战略分析方案，得出结论进入还是不进入，如果要进入，要用什么方式进入。如果不进入，那么是不是未来都不进入，还是只是现在不进入。

战略咨询不像其他疑难日常问题的工作。战略咨询解决的问题往往需要时间来验证，因此，没有办法像渴了要不要现在喝水，就能立刻解渴这类的问题一样，立竿见影。而且，客户作为甲方，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在麦恩公司工作这么长时间，宋乔伊早就见惯了客户花了大价钱，请他们做了一个至少三个月的项目，劳民伤财后，对待他们给出的建议也非常满意。可是，当麦恩公司离开后，客户又会因为各种原因不采纳他们的建议。

就拿宋乔伊与季劲合作的畜牧业项目为例。

他们当时负责的畜牧业项目，客户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周氏公司。周氏公司稳坐着国内养殖的头把交椅，从1995年开始养猪，采用公司+农户的模式，到如今已经27年的时间。根据周氏公司财报显示，周氏养猪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亏损。

随着国内养猪大潮的出现，周氏公司也受到了一定冲击。周氏公司表示一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事实上，收入也保持着每年百分之十五的速度增长。在去年，周氏生猪出栏更是达到了4500万头，妥妥的第一。可是，在有力的竞争对手元野农牧的影响下，周氏公司对自己下一步的战略发展，有了困惑。

元野农牧创立于1987年，与周氏公司一样，也采用的是公司+农户的经营模式，但是，元野农牧的农户，只饲养母猪。并且，元野农牧作为国内第一个上市的养猪企业，如今在养猪这件事上的心思并不专一。金融、电竞、电商、直播、食品、药品等行业，元野农牧都有涉猎。从财报数据上来看，虽然元野农牧放慢了生猪养殖的进展，但是在其他行业的收入，却是成倍增长。

基于这种原因，周氏公司请麦恩公司的专业团队来探究是否应该效仿元野农牧，进军金融等领域。在宋乔伊和季劲的通力合作之下，对待此类市场准入的战略咨询问题，他们做了全篇的考量，得出的最终结论是周氏公司无需盲目效仿元野农牧，涉足诸多不熟悉的领域，只需要保证自身的优势即可。原因在于，元野农牧采用的广撒网商业策略，并不是每一块领域都在获利。从整体来看，元野农牧除了在食品和直播行业上有收益，其他领域均在亏损。

应对竞争，需要就对手的新产品、新变化、是否蚕食市场份额做分析，继而考虑反击方案。季劲与宋乔伊建议周氏企业，可以通过收购对手的食品领域，或者与对手合营直播领域的方式，与元野农牧一起扩大生意盘子，共同赚钱。同时，季劲与宋乔伊还建议周氏企业可以通过聘用元野农牧高层管理者的方式，复制其在母猪饲养管理上的方法，完善自身企业的管理机制。

整个战略咨询计划书，有理有据，并且得到了在场客户一致的称赞。但是，时至今日，宋乔伊都没有发现周氏企业有任何的动静。更让宋乔伊震惊的是，周氏企业居然逆向为之，跑去发展了电竞领域。周氏企业在电竞领域投入了大量资金，不惜重金请了当下非常热门的电竞游戏选手为生猪肉代言。看到周氏企业的电竞生猪广告铺天盖地，宋乔伊只觉得被气得头脑发昏。

本质上来说，当战略咨询顾问提供了服务，并且项目完成后，便无需过问客户之后的处理方法与相关结果。反正，钱已经拿到手了，客户是死是活，其实都已经与麦恩公司无关。但是，宋乔伊出于个人情感，忍不住私下联系了周氏企业当时的对接人，这才得知，周氏企业的管理者确实对麦恩公司的分析非常赞许，但是，他们的太子爷痴迷电竞，始终认为电竞才是最合适且最应该进入的领域。因此，全公司才在太子爷的指令下，专攻电竞，希望能做出一番成绩来。

从最近的财务数据来看，周氏企业的做法无疑是失败的。太子爷投入的钱，几乎是血本无归。可是，在周氏企业有一大笔资金亏空后，还能否按照季劲和宋乔伊建议的那样，重整旗鼓，与元野农牧合作食品与直播领域，也成了一个未知数。

换句话来说，也许，宋乔伊和季劲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知道，他们给周氏企业的建议，是不是真的能给周氏企业带来价值。一切都只是因为，客户对他们的意见并没有采纳。

成就感是什么呢？成就感是支持从业者本人在碰到困难时，只要设想一下成果，就能瞬间爆发战斗力的神奇药水。它是大力水手的菠菜，只要有它，就能让人不计回报地去挥洒汗水。

而送乔伊之所以不敢去要求客户必须要听从麦恩公司的建议，一方面是在工作关系上，乙方没有这个权利，另一方面是，他们自己也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确认他们的想法就一定能快速证明正确性，甚至说，能保证他们的建议一定是正确的。

比如说，麦恩公司之前帮美国梦宝龙公司的项目，就成为了麦恩的一大滑铁卢项目。

梦宝龙公司花了大价钱请麦恩公司帮忙做战略分析，决定未来的商业布局。比如要不要做一个新产品，要不要进入一个新的市场，产品的价格是否要调整，公司接下来要如何增长以及是否要和其他公司合并、合作等。

梦宝龙公司是美国最大的电信服务商，相当于中国的中国移动。在20世纪，梦宝龙公司垄断了整个美国的电话服务，旗下亦有不少工作者获得了国际顶尖信息奖项。基于垄断地位，梦宝龙公司被称为是蓝筹股中的蓝筹股，风光无两，并且拥有绝对定价权。由于价格较高，引来了不少争议，直到美国政府介入，梦宝龙公司才稍微降了价。一家辉煌至此的公司，财源滚滚却不兼顾民生现状，被认为是一只贪婪又自私的章鱼。

可是，骂名归骂名，梦宝龙公司在绝对的盈利优势面前，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在1973年，因为无线电话的发明，也就是港台剧中常见的大哥大，让专供于有线电话的梦宝龙公司面临了一个选择题——是否要加入无线电话的研发市场。

在这样的一个大课题面前，梦宝龙公司聘用了麦恩公司，进行预测截至2000年，美国将有多少个无线手机用户。这个问题，是宋乔伊面对了无数次的基本市场规模估算问题。理论上来说，通过结构分解法，可以进行判断。由于这个项目已经距今四十余年，无人得知当初负责梦宝龙项目的麦恩同事们的分析思维，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麦恩公司给到梦宝龙公司的建议是到了2000年，无线电话，也就是手机的市场规模不大，预计只有90万人在使用手机。

根据麦恩公司给出的结论，梦宝龙公司迅速做出了决定，叫停了所有无线电话的研发，并且安心地继续做有线电话行业的老大。可惜，到了2000年，美国的手机用户却达到了1亿900万。这也就说明，麦恩公司公估计的90万，还不到真实数据的百分之一。当中的误差之大，令梦宝龙公司惊愕不已。

可是，惊愕归惊愕，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梦宝龙公司之后斥巨资进入了手机领域，但是，还是在挣扎十年后，被提前进入手机领域的另一家公司收购了。从此，美国市场上再也没有了梦宝龙的名字。

虽然，梦宝龙的消失，并不能说是麦恩公司的责任，还有美国政府的打压。但是，因为这件事情，麦恩公司被认为是“骗子公司”。只给建议，不管后果，给了建议，还有可能是错的。

宋乔伊之前只是非常享受给客户提建议的过程，可是，当她没有办法追踪建议落地的结果，也没办法对结果进行全盘负责和优化时，她也陷入了所有战略咨询行业从业者的困扰里。

只是，困扰归困扰，麦恩公司除了被大家口头上讨论一下，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梦宝龙没了，麦恩还在，如果哪一天周氏企业没了，那也不是宋乔伊和季劲的责任。

这么想来，宋乔伊就更迷茫了，那她这么努力地为客户提供建议，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邱明远看着宋乔伊，认真地说：“乔伊，我交了辞职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