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在屋顶上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后倾:“谢谢大娘!纪律规定,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声音清亮坚定。
大娘急了,端着碗的手往前又伸了伸,碗里的汤晃了晃:“这不是拿!这是谢!”
战士被大娘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挠头,旧军帽被他挠得歪在一边,露出汗湿的短发,只好敏捷地顺着梯子爬下屋顶,跑去找指导员请示。
指导员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他想了想,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塞给大娘,语气温和商量着:“按市价买一碗汤,行不?”
大娘看着手心里的铜板,又看看指导员诚恳的脸,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硬是把铜板塞回他手里,力气出奇地大:“你们……就是菩萨派来的!”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真挚。
笑声中,有孩子的嬉闹,有大娘的哽咽,有战士爽朗的回应,晋城的烟火气——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一天比一天浓了。
而鬼子军营里,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只剩下一屋子或呆坐、或抱头、或茫然望天的身影,弥漫着不甘、不解、不敢言的沉默——那沉默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天,仅仅三天。
晋城,仿佛被一场无声的春雨洗过,脱胎换骨。
曾经挂满“大日本弟国治安区”木牌的街口,如今钉上了崭新的木匾,桐油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散开。
歪斜的电线杆被扶正,埋进新土里;
断掉的电话线由八路军通信兵借着马灯的光,在寒夜里一根根接好。
周围炮楼外围的铁丝网拆了,铁条在铁匠炉里烧得通红,叮叮当当打成镰刀、锄头,分给缺犁少耙的乡亲们,冰冷的铁器在粗糙的手掌上传递着温度。
连那座曾用来吊打抗粮百姓的司令部门前旗杆,也被锯成几截,断口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
街巷变了。
垃圾堆清走了,露出原本的青石板;
臭水沟填平了,覆上了干燥的新土;
塌了一半的院墙被战士们用碎砖仔细地垒齐,缝隙里还抹了泥灰。更让人心头一热的是——夜不闭户。
头一天还有人锁门,第二天发现,夜里巡逻的民兵和八路军岗哨的身影在巷口、街角交错出现,脚步声沉稳规律,连不安分的野狗都夹着尾巴,只在远处低低呜咽几声。
第三天,家家户户的门板敞开着,早饭的蒸汽从门里飘出来,孩子咬着窝头满街跑,老人坐在门槛上。
眯着眼,让初升的日头晒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哝:“多少年……多少年没这么踏实过了。”
市面也活了。
原被鬼子强占的粮店、药铺、铁匠铺,门上的封条被仔细撕去,全数归还原主。
八路军战士不仅不征用,还卷起袖子,帮着主人清扫积尘、修理歪斜的货架。
有个老药铺掌柜,胡须抖动着,颤巍巍地从地窖暗格里捧出用油纸包了又包、藏了三年的当归、黄芪,非要塞给卫生队的小战士。
“拿着!你们救了我孙子的命,这点药材算啥!”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年轻的卫生员脸涨得通红,双手推拒着,额头都急出了汗珠,最后好说歹说,按掌柜念叨的成本价秤了两钱,还郑重其事地开了张收据,叠好放进挎包。
最热闹的是城中心的广场。以前是鬼子端着刺刀训话或者杀人的地方。
泥地里似乎还残留着暗色,现如今被扫洒干净,成了临时的集市,晚上则是人声鼎沸的群众大会。
空地上,识字班开课了妇女们穿着浆洗干净的蓝布褂子,围坐成一圈,手指笨拙却认真地捏着炭条,跟着梳齐耳短发的女战士,在石板上、废纸上一笔一划地学写“人民”、“自由”;
另一处角落,民兵们挺首腰板,用缴获的三八大盖练习瞄准,冰冷的枪托抵着肩窝,眼神专注;
连说书的老艺人也拄着棍子回来了,把藤原伏法的事编成快板,枯瘦的手指敲着油亮的竹板,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青石板上血未干,八路军来把账算。不靠天,不靠官,靠的是民心一座山!”
百姓们密密匝匝地围着听,嘴角咧开无声地笑,眼眶却一圈圈泛红,有浑浊的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砸在尘土里。
而变化最深的,是人的眼神。
从前总是佝着背、低着头走路、远远见到穿军装的就慌忙闪进巷子的乡亲,如今能首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