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烈祖母去世,跟学校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回到兰城立刻又死皮赖脸地缠着段予真,来找他抄这周落下的作业。
他们家亲戚一大堆,但没几个特别发达的,因此老人还没走那会儿就都已经开始惦记着遗产,葬礼也是办得鸡飞狗跳。
段予真还记得曾跟严烈一起在他祖父母家里的园子里玩捉迷藏,园中种了许多果树花草,还有些精致的笼子高低错落地挂在房檐上,时常能听到鸟雀啁啾。严烈祖父去得早,祖母退休之后每天在家养花,逗鸟,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
老人走得急,严烈赶去参加葬礼前跟段予真见了一面。段予真问:“用不用我跟你一起。”
严烈摇头:“不用。办的是白事,意头不好。我们家那帮亲戚你也知道,素质太差,会影响你休息。”
段予真伸手摸了下他的脸。严烈立刻握住覆在脸侧的温柔手掌,不住磨蹭着:“小真你再这样,我就不想走了。”
他平常总是傲慢骄横,现在低声下气的状态只在最信赖的家人面前显现。段予真知道是因为严家兄弟姐妹太多,严烈从小缺失关注,内心很压抑,于是逐渐养成了躁动的性格,试图让在乎的人能多看他两眼。
这样的脾气,越是顺毛摸,他反而会越来劲。就像那种被养坏了的烈犬,只用温声细语是驯不住的。
有时段予真也头疼,觉得他太烦了,但最后还是会心软。严烈即使是条坏狗,那也是从小陪着他长大的坏狗,不能不管。
“别说梦话。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段予真将手抽离。
一周后严烈回来了,径直来到段家别墅,带给段予真个木头匣子,里面是大半盒绿莹莹的翡翠珠。
这东西是幼时两人蹲在屋檐底下当弹珠玩过的。段予真怀旧地抓起一把,在手里抛了拋,张开指缝看它们哗啦哗啦流回盒子里,“突然给我这个干嘛。”
“收拾旧衣服找出来的。再不带走,恐怕要被我那些叔叔伯伯拿去分了。小真你就收着玩吧。”严烈坐在段予真的书桌前奋笔疾书。
幸好他们班和段予真班里教学进度差不多,段予真的脑袋瓜又一直聪明得让他很放心。他边抄边特意改错了些答案,把这几天的作业对付了过去。
段予真玩着翡翠珠,在旁边提醒:“数学卷二最后那两道大题别抄。我偷懒按我舅教的思路解的,大概率跟标准答案不一样。”
“明白明白。”严烈有十几年的抄作业经验,当然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抄完作业已经很晚了,他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睡在段予真隔壁的客房。
睡前严烈忽然发现床头柜上的相框有点不对劲。
相框原本夹着一张段予真的童年旧照,还是在留着波波头的小学时期。严烈记得特别清楚,照片里面的段予真穿条红裙子,戴了生日皇冠,坐在圆桌前鼓起脸颊吹蜡烛。
当时请来的摄影师把那稚气而灵动的一瞬间抓拍得特别好,八岁的段予真又是天使般可爱。照片洗出来之后,先是收在段家的家庭相册里,被严烈偷走了两次,又被段予真拿回来,最终夹进相框摆在了不常用的客房。
从那之后,严烈只有留宿时才能尽情欣赏他心中最珍贵的这一张公主殿下童年照。
然而现在相框里的照片变了,换成了pancake穿戴恶魔套装的精美写真。
严烈不可置信地抓起相框晃了晃,眼前看到的东西并没有发生他想象中的变化。
他拿着相框到隔壁敲门:“小真,闹鬼了!”
段予真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浴缸里,在蒸腾的热气中面若桃花。听到外面的喊声,他慢慢睁开双眼,起身迈出浴缸,站在镜子前面擦着头发。
在浴室过于明亮的灯照下,段予真修长柔软的肢体白到反光。从饱满小巧的头颅,纤秾合度的高挑身材,再到手指、足尖这些最微末的细节都堪称完美,像一片干净崭新的画布,等待着有人在上面留下痕迹。
镜中映出的是张艳绝,锋芒毕露的美丽面孔,神情却漠然。听到门外再次传来噪音,眉眼间有些微倦意一闪而逝,如同洒在新雪上的盐粒,令段予真周身似有若无的冷淡气质逐渐消融,重回烟火人间。
擦完头发,他披上浴袍,拉开门出去找严烈算账。
“几点了。”段予真轻轻地问。
严烈看眼时间,随即意识到他不是真的想知道现在几点,而是委婉提醒自己太聒噪,拿起相框:“我没想吵,但是有件急事——小真你的照片不见了。”
段予真说:“送人了。”
“送谁?”严烈脑子里浮现数张令人厌恶的脸。段予真没解释:“我的照片想送给谁需要你过问吗。滚去睡觉。”
他关上门。严烈纳闷地站了会儿,但一路细数过去,可疑的人实在太多,猜都猜不完。
早晨严烈蹭段予真的车一块儿去学校,帮他拿着书包。他走在段予真身后魁梧得像个保镖,实际起到的也正是护卫作用,用眼神威慑每个意图向段予真靠近的同性或异性。
段予真脚步轻快,边走边浏览社媒,被一路护送到教室门口,伸出手去接书包。
“帮你拿进去。”严烈不想让他受累。
段予真坚持伸着手,严烈才把书包还给他,告别离开。
两人说话时,陆岳之从旁边擦肩而过走进教室,瞥了段予真两秒,没从他脸上看到任何的恐慌不安。
约定好的期中考试正在今天。这阵子段予真没有一点努力的痕迹,最后得到的惨烈结果,终将证明那天他就是在夸夸其谈。
等成绩出来了,不知道段予真会怎么样。哭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