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悲歌:大明亡了,他仍在战斗
1662年,李定国所部只剩五六千兵马,驻扎在九龙江一带(澜沧江流经西双版纳河段)。恶劣的气候、低迷的士气让这支以陕西人为主的残兵迷失在人烟稀少的边境,粮食、药物供给不足,更是雪上加霜,将近一半将士病死。
绝境之下,李定国仍然鼓舞各地抗清势力奋起抵抗,同时派使者前往暹罗求援,并向缅甸打探南明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朱由榔的下落。直到永历帝被清军杀害的噩耗传来,李定国自知回天乏术,不禁捶胸大哭,悲痛欲绝,数日之后就染上重病。
临终前,李定国撰写表文,焚告上天:“如果大数已尽,乞赐定国一人早死,无害此军民。”并对儿子和部下们说:“宁死荒外,勿降也!”一代名将,历经三十余年的戎马生涯,徒留一曲壮志未酬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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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曾经两次让李定国一心守护的理想破灭。
第一次是在1647年,张献忠的大西军与豪格所率领的清军在西充凤凰山对垒。两军交战时,张献忠为清军暗箭所伤,殒命阵前。
张献忠是李定国的老领导,也是他的义父。李定国本没有家,从10岁那年起,张献忠的军营就是他的“家”。崇祯三年(1630年),陕西一带饿殍遍野,饥馑相望,各地农民起义渐成燎原之势,敲响了大明的丧钟。年仅10岁的李定国,在这片遍布天灾人祸的土地上挣扎求生。出生于贫苦农家的他无依无靠,唯有吃草根树皮充饥,正在那时,张献忠率军路过。张献忠见李定国相貌不凡,聪明伶俐,便将他带到军营,抚养其长大。
和李定国同吃一锅饭的还有孙可望、刘文秀和艾能奇三人,他们都被张献忠收为养子,日后成长为大西军的“四将军”,为张献忠征战四方。其中,李定国有勇有谋,战功卓著,被誉为“万人敌”,威名远扬,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大西军中的“顶级流量”。李定国确实也有几分偶像气质,史书记载,他“长八尺,眉目修阔,躯干洪伟,举动有仪度”,且在军中以宽容慈爱著称,喜欢与文人打交道,精通兵法、星象,像是一位性情温和的谦谦君子,而非莽莽撞撞的一介武夫。
清军兵临川蜀时,张献忠召集四名养子,说:“明朝三百年正统,未必遽绝,亦天意也。我死,尔急归明,毋为不义。”危急关头,张献忠放下十多年来对明朝的仇恨,命养子们以大局为重,联合南明抗清。之后15年,李定国一直奔波在抗清前线。杀父之仇、民族之恨,不共戴天。
张献忠战死后,大西军形势急转直下。四将军以大哥孙可望为首,率领大西军残部且战且走,一方面摆脱穷追不舍的清军,另一方面打开向南的通道,确立由黔入滇,并与南明朝廷合作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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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军残部选择向云南进军,一是因为张献忠生前曾经得到过云南土司的接济,与云南兵将过从甚密。张献忠曾经通过石屏土司龙在田得到过大批马匹、兵器,李定国兄弟几人也与龙在田是老相识。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在贵州休整军队时得知了沙定州叛乱的消息。
云南本是明朝黔国公沐天波的地盘。明朝灭亡后,蒙自土司沙定州发动叛乱,攻陷昆明。沐天波的妻子和老母都死于战乱中,自己逃了出来,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到大西军兵强马壮,家破人亡的沐天波只好抱大腿,与四将军达成合作协议,请大西军平定云南叛乱。
大西军占领云、贵两省后,孙可望、李定国等人用两年多的时间苦心经营,并废除了大西国号,确立“共扶明后,恢复江山”的政治方针。昔日的起义军举起了反清复明的大旗。与此同时,天下大势风云突变,清军因鞭长莫及,无暇进攻西南,而万历的孙子桂王朱由榔在瞿式耜、张同敞等忠臣的扶持下建立了永历政权,孤守于广东肇庆与清军苦苦相持。
1650年,尚可喜率清军攻陷广州,孔有德率军攻陷桂林。一天之间,两广失陷,永历朝廷兵败如山倒,永历帝也与沐天波一样成了无家可归的光杆司令,一路向西逃亡到南宁。
彼时的永历帝正需要一个肩膀来依靠,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向贵州的孙可望求助。孙可望乐意效劳,又不想让他待在自己眼皮底下,整天朝见称臣,就把永历帝迎奉到贵州安隆千户所城安置,为表示尊重,特意把“安隆”改名为“安龙”。据史书载,“王自入黔,无尺土一民”。永历帝自打依附孙可望后,就彻底沦为吉祥物,在后方竖起抗清的大旗,靠孙可望输送的钱粮为生。除了李定国,没几个将军真正把他放在心上,他们醉心于拥兵自固,打各自的小算盘。
不过,孙可望也不单单是喊口号。这支以原大西军为主的抗清武装在站稳脚跟后,挥师北上,开始了对清军的绝地反击,而其中打头阵的正是李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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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2年,清廷还想着两路夹击南明残部,李定国却主动出击,与其他几支军队由黔入湘,一举攻陷了靖州、武冈等地。湖南的清军以为永历政权早已日薄西山,不知从哪儿杀出来这么一支雄师,彻底慌了阵脚。情急之下,剿抚湖南将军沈永忠向广西的定南王孔有德求救。
孔有德是明朝旧将,早在辽东时就已经剃发投降,为八旗军带去了红夷大炮和大批匠人。他为清朝带兵攻打南明时,又在一年之间占领广西全境。孔有德仗着自己资格老,脾气有点儿大,之前向湖南借钱遭拒,于是跟沈永忠翻脸了。
李定国攻打湖南,孔有德不仅没有出兵相救,反而幸灾乐祸,以为明军与广西相距甚远,不成气候。接到沈永忠的求援信后,孔有德说:“我旧年借支衡、永钱粮,沈公出疏参我。今日地方有事,向我告援,我三镇分驻各府,如何借发?设警逼我境,自有区处。”平时他就在府中和部下吹牛,吹嘘自己在粤西用兵入神,聊聊诗和远方。
沈永忠孤立无援,只好带着手下将士向北逃窜。随着李定国一路高奏凯歌,除常德、岳州、辰州等少数孤零零的州县还在清军控制下,湖南全境几乎被南明军收复。
灾祸立马落到了孔有德自己头上,由于清军大量后撤,广西陷入南明军队的包围中。
当年六月,攻无不克的李定国率领精锐部队出湘,直取广西全州(今广西全州县)。全州距离桂林不过咫尺之遥,可孔有德实在不思进取,整天宅在城中,一直没有调兵回防桂林。直到全州清军被歼灭,孔有德这才大惊失色。
孔有德亲自率领军队前往迎战,本打算在兴安县的严关据险固守。严关是广西交通要道,明末历经多次维修,两旁城垣连山,易守难攻。可让孔有德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定国很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这一险关,守军溃败,“浮尸蔽江下”。
几次战败后,孔有德只好狼狈逃回桂林。城外,李定国的大军赶到,将桂林围得水泄不通,只用四天就攻破城门,一拥而入。一度被称为崇祯叛臣“首恶”的孔有德此时也只能仰天长叹:“已矣!”
城破之际,孔有德将多年来掠夺的珍宝和自己所居住的后殿付之一炬,随后举家自尽。
其妻白氏自缢前将幼子托付给府中侍卫,并嘱咐道:“如果能够成功逃走,让他剃度为沙弥,不要学他父亲做贼,落得今日下场。”这个孩子没能逃出城去,而是被明军关押,几年后被处死,孔有德因此子嗣无存。李定国打败孔有德后,南明军队士气大振。
之后几个月,李定国派兵收复广西全省。
孔有德手下的残兵败将一路逃到和广东接境的梧州,远在广州的尚可喜和耿继茂惊呆了,命前线各军不要和李定国正面交锋,并撤到肇庆一带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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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若李定国坐镇桂林,假以时日必能收复两广,可惜孙可望目光短浅。得知清朝派敬谨亲王尼堪率领八旗精兵入湘,急功近利的孙可望命李定国率大军北上,因此错过了乘胜拿下广东的机会。
尼堪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参与过清军和大顺、南明弘光政权的作战,功勋卓著,丝毫不把南明军放在眼里。而且,他还曾跟随豪格进军四川,击败张献忠的主力部队,可说是李定国的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1652年十一月,尼堪率精兵进军衡州府,和李定国军狭路相逢。李定国先派出一支1800人的部队佯装和尼堪交战,旋即后撤,诱敌深入。尼堪以为南明军不堪一击,李定国不过徒有虚名,顿时飘飘然,带着手下将士就往前冲。李定国看出尼堪轻敌,便心生一计,命沿途的将士都装作不敌,遇到清军掉头就跑,并事先在20里外的密林埋伏重兵。
尼堪沉迷在砍瓜切菜的快感中追击了二十余里,直到进入李定国的埋伏范围内。李定国见尼堪中计,下令全军出击,一时杀声震天,万箭齐发。清军猝不及防,被南明军打得找不着北,四处溃散。混战之中,尼堪本人从马上摔下来,由于一身华丽的亲王装扮实在太抢眼,立马被南明将士捅成马蜂窝,当场毙命。战后,尼堪首级被士兵割下,拿去献功。正所谓“东珠璀璨嵌兜鍪,千金竞购大王头”。清军不敢再战,躲在长沙闭门不出,让李定国给打自闭了。
一年之间连续打败两个清朝王爷,这是南明政权此前从未取得的大胜,李定国名声大噪。身在江南,被清朝多次通缉的大儒黄宗羲赞叹:“李定国桂林、衡州之战,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自万历戊午(1618年)以来所未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