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有天光,贾言便醒了。下床推开窗屉,一股侵肌凉意袭来,不自主打个哆嗦。洒扫庭院的小厮穿着夹袄,时不时哈气跺脚。入目一片萧索,只剩松柏还翠,原来已是深秋时节。屋里这样香暖,与窗外简直两个世界。果然是富贵人家。
刚要放下窗屉,那熟悉的女声骤然响起:“老爷,您风寒还未好,仔细吹了风。”绮红盛装丽服,带着一群伺候洗漱的丫鬟鱼贯而入,一时间将贾言团团围住。
一二三四……好家伙,伺候的竟有八九个之多。贾言昨晚已想好,摸清一切前尽量少说话,挥手拒绝绮红亲自服侍,自洗了脸,又用青盐刷了牙。这头发、胡子实在不会打理,又被他弄得一团乱,贾言只得任人摆布。
忍着不适坐下,正想找理由换个人梳头,镜子里绮红对着他妩媚一笑,一双柔弱无骨的玉手有意无意撩拨着他的头皮,惊得贾言几乎弹射起身。他竭力按下不适,佯装大怒:“干什么吃的,换个会梳头的来。”
“老爷,可是绮红弄疼了您?”绮红一脸委屈,心里又惊又怕,难道她也被厌弃了?自她来书房伺候,两人哪次不借着洗脸刷牙拉拉扯扯,混上小半个时辰。今日老爷不让她伺候不说,她不过借着梳头稍微撩拨一下,却引得老爷发怒,莫不是找由头要打发了她?
自她来府里便听说,老爷见一个爱一个,凡到手的过了新鲜劲儿便丢在脑后,别想再近身。她来时先太太过世不足一年,老爷不好太招摇,便带她在书房伺候,幸而书房的丫头们都不及她,独宠这些日子差点让她忘了老爷的脾性。
不行,她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被丢下,她不甘心。至少得抓住新太太进门前的时机,有个子嗣傍身,也免后半生深宅大院的孤寂。况且老爷平日里待人又大方又温柔,而立之年仍俊俏风流,只除了那事儿上不分白昼,荒唐些。想及此,绮红脸上一热,越发衬得两颊的胭脂美若云霞。
“咳咳,老爷恕罪,想是昨夜有些着凉,今日身上倦懒,失了力道,才……咳咳~”
盈盈秋波泛着点点泪光,娇弱无力的样子,看得贾言心惊胆战。天呐,这跟唐僧掉进盘丝洞有什么差别,老婆,你在哪,呜呜~
贾言别开眼,尽量学着电视剧里古人的措辞说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去歇着吧,没我的吩咐不用过来伺候。”
绮红心里一凉,脸上红晕褪去,竟真显出几分病容。余光扫到丫头们多有得意之态,心下大恼,咬咬嘴唇,口脂沁着水光,显得双唇娇艳欲滴,引人采撷。这一招百试不爽,往常只两人在场时,绮红才会以此引诱,可是今日顾不得那么多了。
贾言一无所觉,只故作严厉:“怎么,老爷的话不作数,还不叫人去。”有机灵的丫鬟快步出去,急急唤醒正抱着脑袋打瞌睡的梳头小厮。
小厮揉着朦胧睡眼进门,一看屋内的的阵仗吓得赶紧低了头:“给老爷请安。”
“嗯,其余人下去吧。”贾言挥手赶人,心下松了一大口气儿。太好了,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他的头发胡子有救了。
绮红心下一灰,草草福了福身,带着众丫鬟离开。被一屋子女人围绕伺候的尴尬终于结束,贾言放松下来,任由小厮动作。
小厮打开梳头匣子,手脚麻利地拿出各色用具,一点点将贾言炸窝的头发梳顺,没有扯到一根头发。到底是专业梳头的,这工具怕不得有二三十样吧。贾言舒服地几乎要闭上眼睛。小厮想的却是:怪不得今日叫我伺候,大老爷今儿这头发着实难打理。
“你这手艺不错,学多久了?”贾言试探着找些话。
“谢老爷夸奖,小的自六岁进府就跟着学梳头,至今有十六年了。”小厮回着话,手里的动作仍又轻又快。
贾言慢慢又探问些家是哪里的、怎么进的府、有没有老婆等话。小厮一一回了,说到老婆,腼腆一笑:“小的不是家生子,无人张罗,至今还未讨得媳妇。”
贾言心里一动,身边这么多大小丫鬟,正愁无处安放。“改日我替你张罗个媳妇儿。”
小厮扑通跪下,千恩万谢地磕头:“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这小厮学了一身梳头的好手艺,原本以为派到外书房伺候老爷,是个顶好的露脸差事。结果老爷独居东院,离正房又远,自先太太故去,无人约束,便随着心意,不管什么内院外院,把小妾丫鬟都养在外书房,弄得他们这些外书房伺候的小厮无事可干,还得小心躲着别冲撞了姐姐们。万想不到一年多没伺候,今日梳一次头竟得了这意外之喜,可不欢天喜地地叩谢。
贾言哪受过这样的大礼,差点起身扶人,生生坐住了。“起来,快起来吧。”小厮麻溜地起身,边梳边回话:“老爷风寒刚愈,小的给您通通头,舒服些。”说着将头发又细细通梳一遍。
“不错。”贾言舒服地眯着眼,装作一时想不起来的样子。“你叫……叫……”
“小的盛发。”
“瞧我这记性。”
“不怪老爷记不得,小的自派入这外书房,拢共也没伺候老爷几回。先太太在时,一应都有先太太料理,外书房伺候的只应个景儿。先太太去了,有姐姐们在此伺候,更用不上小的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