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林墨送乐乐去幼儿园时,在小区门口遇见了赵先生。
他正站在那处上周六刚填平的坑洼旁,用手机拍着什么。看见林墨,他收起手机,露出笑容:“林老师早。您看,这个补丁撑过周末了,没被车压坏。”
林墨低头看,碎石和水泥混合填补的痕迹还很新,但表面已经压实,与周围路面基本平齐。“质量不错,”她由衷地说,“您手艺好。”
“我就是个搞软件的,哪懂这个。”赵先生摆摆手,“是楼上的老李,退休前在市政公司干过,他指导的。水泥和碎石的比例、压实的手法,都有讲究。”
两人并肩往小区外走。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林老师,”赵先生突然压低声音,“有个事得跟您说。昨天下午,街道小刘给我打电话了,说政策研究室那边想邀请几个居民代表参加座谈会。她推荐了我,还有李锐、张姐他们几个。”
林墨脚步顿了顿,面上保持平静:“哦?座谈会什么时候?”
“这周四下午,在街道会议室。”赵先生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刘说,主要是了解居民需求,为课题研究收集素材。您看……我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很微妙。林墨不能直接说“别去”,那显得她小心眼;也不能说“去吧”,那可能意味着自己的居民网络被课题组接管。
她沉吟了几秒:“这是好事。课题组的调研如果真能推动解决问题,对大家都是好事。您去的话,可以重点说说孩子们的实际需求——不是空谈理念,而是具体需要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不需要多豪华的设施,首先要安全、可及。比如,地面要平整防摔,设施要适合不同年龄段。这些具体建议,比泛泛而谈‘需要儿童乐园’更有价值。”
赵先生听懂了。林墨在教他如何在这场座谈会上既配合调研,又保持自己的立场——用具体需求锚定讨论方向,避免被宏观叙事淹没。
“我明白了。”他点头,“那我得准备点材料,照片、数据什么的。”
“对,最好有对比图——清理前后的空地,孩子们现在玩的地方,他们画的画。”林墨说,“眼见为实。”
送完乐乐,林墨往地铁站走。清晨的街道开始苏醒,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步履匆匆。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匆匆赶去省发改委大楼,脑子里全是宏观政策、区域协调、产业布局。那时候她觉得,改变世界要从大处着手。
现在她明白了,改变也可以从一个小坑洼的填补开始。
上午九点,林墨刚到办公室,秦处长内线电话就来了。
“林墨,市委党校李教授回电话了,约你今天下午三点见面。她只有一小时时间,你准备一下。”秦处长语速很快,“带上你的材料,但注意分寸——学术交流,不是工作汇报。”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
林墨回到工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社区活力微更新实践探索》。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手写的几个问题:
微更新的可持续性机制如何设计?
居民自组织如何避免陷入“能人依赖”?
在现有政策框架下,社区微小改造的合规边界在哪里?
这些都是她在实践中遇到的真实困惑,也是李教授这样的学者可能感兴趣的问题。
她正整理材料,刘大姐端着茶杯走过来:“小林,忙什么呢?”
“下午要去党校拜访一位老师,请教点社区治理的问题。”林墨说得很自然。
“哦,学习啊。”刘大姐在对面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年轻人多学习是好事。不过小林,大姐多嘴一句——你现在毕竟在综合一处,主要工作还是服务委里。外面的事情,适度就好,别耽误了本职工作。”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林墨听出了弦外之音。刘大姐在提醒她:你的“分外之事”已经够多了,别再扩大了。
“谢谢大姐提醒,我会注意的。”林墨微笑,“就是去请教几个问题,很快回来。”
刘大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审视并未消失。
下午两点半,林墨提前到达市委党校。
这是一片绿树掩映的建筑群,红砖灰瓦,透着学术机构的庄重与宁静。她在门卫处登记,按照指示找到社区治理教研室的办公楼。
三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正在书架上找书,听见敲门声回过头。她穿着深蓝色针织开衫,戴一副细边眼镜,头发简单挽起,气质温和而睿智。
“李教授您好,我是林墨。”林墨在门口微微躬身。
“林墨啊,进来坐。”李教授笑着指了指沙发,“海月跟我提过你,说你对社区治理有些有趣的实践。我正好下午没课,咱们聊聊。”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资料。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喜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社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种符号。
“这是我的‘实验田’。”李教授注意到林墨的目光,笑着解释,“跟踪观察了七个社区,记录它们的变化。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还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