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危若朝露二次变法
马陵之战结束后没多久,秦国就收到魏国战败的消息。当时的秦国,正在开展第二轮变法。
这轮变法的核心是要彻底打好秦国的经济基础。只有经济基础打得好,上层建筑才能盖得好。商鞅要想打好秦国的经济基础,就要从与农民息息相关的土地制度入手。史书有描述商鞅是如何改革土地制度的:“为田开阡陌封疆。”
高中历史老师是这样解释这短短七个字的:“商鞅废除了井田制度,把标志着井田的阡陌封疆去除,并以法律形式承认土地私有,允许土地买卖。”这让很多同学以为,商鞅是废除了井田制,开创了土地私有制,从而导致产生了一批地主老财,使得土地兼并十分严重,老百姓贫困不堪。
其实历史老师对这七个字的解释,完全是引用了西汉大儒董仲舒的话。董仲舒说:“(秦)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作为汉武帝时期的明星学者、当时学术界的泰斗,又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提出者,董仲舒说出的话都是金科玉律,无人敢不听。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对权威不能迷信与盲从。
董仲舒的解释,实际上有失偏颇。汉朝为了表明自己的合法与正统,就把秦国描述成暴秦。再加上秦国特别喜欢烧儒家书籍,儒家从骨子里就恨秦国,也自发参与了抹黑秦国的行动。
董仲舒诋毁秦国,但他说的土地可以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情况指的是他所处的西汉。西汉初期也是施行授田制,可是开放了土地交易后,很多有钱人开始炒地皮,进行土地兼并。这些大地主就变成大豪族,大豪族偷税漏税,垄断权力,欺压百姓。西汉、东汉灭亡的罪魁祸首就是豪族。
如果商鞅知道董仲舒这么诬蔑他,一定会从墓里爬出来活活掐死董仲舒,还会骂:“呸,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讲的分明是汉朝,关我秦国什么事!”
现实并非董仲舒描述的那样,秦国其实从春秋时代就没搞过井田制。
周平王东迁洛邑,周王室在陕西的故地就撂荒了,远在西方的秦人趁机抢占了周王朝在陕西的故地。战乱导致周王朝赖以生存的井田制被破坏殆尽,秦人则搞起了爰田制。秦国老百姓种田时,每隔三年就会换一块新地去开垦,旧地则休耕。
一转眼几百年过去了,到了战国时代,由于牛耕铁器的普及,老百姓的生产力上了一个新台阶。在商鞅看来,粗放的爰田制已经搞了几百年,早已不适合秦国。商鞅是李悝的粉丝,他决定效仿魏国,在秦国实施授田制。
授田制在当时已不是什么新鲜词汇,三晋早就玩得炉火纯青,也因此彻底解放了生产力。授田制是指国君将土地分给百姓,老百姓在分到的土地上耕种,然后向国家缴纳赋税,国君就成为国家唯一的大地主。但是土地的产权是国君的而不是百姓的,所以不允许土地买卖。
乱世之中,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能有吃有穿,可以养活一家人,就够了。国家授予老百姓一块地,老百姓就有了养活自己的本钱,也就有了归属感,就会定居在这里,努力在自家地上种粮食,这样也有利于国家征粮与征兵。
秦国实施授田制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人少地多。三晋虽然也实施授田制,可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口数量直线上升,造成了人多地少的局面。如果你在三晋的户籍上没有名字,对不起,国家不会给你授地。你没有地,要么成为无业游民,要么只能经商。
商鞅抓住这一契机,实施了“秦国梦移民计划”。秦国政府向外宣传:“只要来我们秦国,就分给你们土地耕种。”于是无数的三晋百姓拖家带口,为了实现“秦国梦”,偷渡进入秦国。
面对一窝蜂涌来的移民,秦国极其慷慨。商鞅组织移民登记机构,给三晋来的移民登记上户籍,然后进行土地分配,每户都可以分配五百小亩的地。
为了更好地将土地分配给老百姓,需要官府提前将土地规划整理好。怎么将农田划分好呢?
1980年,四川青川县出土了一块“青川木牍”。这块木牍上面记载着,商鞅死后三十年,秦国吞并蜀国,在那里大搞土地改革。木牍上面还详细记载了秦国是如何划分土地的。
其中有这么一段话:“田广一步,袤八则为畛。亩二畛,一陌道;百亩为顷,一阡道,道广三尺。封高四尺,大称其高。埒高尺,下厚二尺。以秋八月修封、埒,正疆畔,及芟阡陌之大草。九月,大除道及除浍。十月为桥,修陂堤,利津口。”意思是:农田宽一步,长八步,就要修一条小路。每亩修两条小路,一条东西方向的道路(陌)。一百亩为一顷,要修一条南北方向的道路(阡),道宽三步。田间的矮墙(封)高四尺,大小与高度相当。田间的矮墙(埒)高一尺,基部厚两尺。在秋天的八月,修筑封、埒,划定田界,去除阡陌上的杂草。九月大规模修路。十月造桥、修堤坝,确保渡口畅通。
通过青川木牍我们可以看出,商鞅“为田开阡陌封疆”不是废弃阡陌,而是按照授田制重新规划田地。阡道与陌道就像两把刀,把土地切成一块块面积相等的小蛋糕,每块土地像长方形的小格子。这样不仅方便政府将土地分配给老百姓,更方便国家根据土地面积征税。每户按照国家分配的土地面积领取土地。此外,如果你在战场上获得战功,加官晋爵,还可以领取更多的土地。
有句话说得好:“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当老百姓分到国家的土地时,就有了自己的财产,才会真正感受到自己与国家同呼吸共命运,成为这个国家的公民。如果国家打仗,这些公民必定在战场上勇往直前。这就是战斗力极强的公民兵,既是兵也是民,这使得国家的养兵成本大幅降低。
而只要允许土地买卖,精明的有钱人就会大肆买地。古代政府不像现在的政府可以出台各种遏制手段。在当时,没有地的老百姓要么当佃农,要么铤而走险。这样的国家想大规模动员老百姓参军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募兵。募兵是职业兵而不是公民兵,换句话说,他们上班是要拿钱的,谁给他们工钱,他们就认谁当老板,这无疑给国家增添了很大的财政负担。
唐代前期施行类似于授田制的均田制,国家可以授予一个青壮年男子一百亩地,所以当时的士兵特别能打,逮谁灭谁,突厥、高句丽这两个硬茬儿都被灭了。可是国家允许土地买卖之后,有钱人开始炒地皮了,大量的土地兼并让老百姓无立足之地,老百姓当兵就没了积极性,征兵也征不上来了。最后唐玄宗搞出了募兵制,募兵制的坏处就是花钱雇来的兵只听命于自己的将领,这为“安史之乱”埋下了祸根。
土地分配的问题解决后,国家怎么收税呢?是按每户的土地面积还是按照人头呢?
有的朝代是认地不认人,有的则是认人不认地。商鞅在秦国待了这么多年,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情况,就是秦人喜欢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这样一来,如果哪家有钱,家里就会产生寄生虫,那秦国那么多的空地谁去耕种?
于是商鞅颁布了“初为赋”,也就是秦国征税只认人头。家庭户口簿上的成年人,只允许有一对夫妻,儿子成年必须分户,如果不分户就要加倍收税。
最后商鞅还在秦国推行郡县制。县在春秋时期就有了,是直接归国君管辖的行政单位,可是其设置没有规范化。比如楚国的每个县都是庞然大物,前身都是被吞并的小诸侯国,其地皮与人口是相当可观的。商鞅在秦国规范了郡县制,将全国无数的乡、邑、村合并为县,共建立了三十一个县,国君的权力可以一竿子插到底。
秦国被商鞅改造成一架恐怖的国家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