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低头,看着怀中林溪紧闭双眼、眉头深锁的脆弱面容,与记忆中那个冷静、强大、甚至有些冷酷的审查官形象重叠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
是这个人,曾经代表着压制她的力量;也是这个人,如今为了她追寻的真相,正在走向毁灭。恨意早已在共同的目标和林溪惨烈的付出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混杂着感激、愧疚、敬佩,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深沉的心疼与依恋。
她轻轻拂开林溪黏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车辆在颠簸中前行,驶入了一片棚户区。低矮杂乱的房屋紧密相连,电线如同蛛网般在空中交织,狭窄的巷道仅容一车通过。这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窗户透出微弱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生活垃圾和污水混合的酸腐气味。偶尔有黑影在巷口一闪而过,带着窥探的目光。
张锐驾驶得极为小心,尽量避开可能有人聚集的地方,车灯也只开了微光模式,如同潜行的夜行动物。
“前方三点钟方向,有两个热源信号,在屋顶。十一点钟方向巷口,有车辆停留,引擎还是温的。”小周盯着自己电脑屏幕上模拟出来的简易热成像图,低声汇报着,声音有些紧张。
“收到,绕行。”张锐立刻做出判断,方向盘一打,车辆拐进了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小巷。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持续着,棚户区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危机四伏。他们不仅要躲避可能存在的审查局眼线,还要提防本地盘踞的、对陌生车辆充满警惕甚至恶意的势力。
在一次急转弯时,林溪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撞向车窗。苏晚及时用手垫在了她的头和玻璃之间,自己的手背被撞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自己,连忙查看林溪的情况。
林溪被这一下撞击震得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又强行凝聚起来。她看到了苏晚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看到了她为了保护自己而撞红的手背。
“谢谢…”她再次低声道,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引擎声掩盖。
“别说话,保存体力。”苏晚摇摇头,将她更紧地搂住,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死神的镰刀下夺回。
林溪没有再坚持,她重新闭上眼睛,但意识却在与剧痛和逐渐加剧的眩晕搏斗。她能感觉到,药效的巅峰正在过去,那强行被压制下去的、如同潮水般的痛苦和虚弱,正在重新席卷而来,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黑暗。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哀鸣,警告她即将到来的崩溃。她的思绪有些飘忽,时而回到审查局冰冷的分析室,时而看到陈正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时而又闪过苏晚哭泣着阻拦她的模样,还有…念念…那个只存在于档案编号和姐姐痛苦回忆中的女孩…
“不能…倒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刺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至少…要看到…数据…”
车辆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复杂的棚户区,驶入了真正的荒野地带。这里没有了人造的光源,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起伏的山峦和荒草的轮廓。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剧烈的颠簸成为了一种常态化的折磨,对于重伤的林溪而言,每一秒都是酷刑。
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溪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体温也高得吓人。她不停地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试图物理降温,但效果甚微。
“张队长,她…她烧得很厉害…”苏晚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向张锐求助。
张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溪的情况,脸色凝重。“坚持住,就快到了。按照地图,穿过前面那片丘陵,就能看到气象站的铁塔。”他知道,任何的停留都可能前功尽弃。
越野车如同咆哮的钢铁野兽,在无路的荒野中艰难跋涉,碾过碎石和灌木,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灯像两把利剑,划破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突然,一直强撑着的林溪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口中溢出混合着血沫的、痛苦的呻吟。
“林溪!林溪!”苏晚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住她,防止她伤到自己,“张队长!她不行了!她…”
张锐猛地踩下刹车,车辆在惯性的作用下滑行了一段距离,停了下来。他快速转身,探手摸了摸林溪的颈动脉,脉搏快得惊人,而且紊乱无力。
“药剂副作用和伤势一起爆发了。”张锐的声音沉痛,“必须立刻采取措施,否则她撑不到气象站!”
他迅速从急救包里拿出另一支细小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这是强效镇静剂和肌肉松弛剂,能暂时缓解她的痉挛,但也会让她陷入深度昏迷…可能会影响她后续对数据的解读能力…”他看向苏晚,眼神征询着她的意见。此刻,能替林溪做决定的,似乎只有这个与她生死与共的女人。
苏晚看着怀中痛苦挣扎、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的林溪,心如刀绞。她想起林溪坚持要来气象站的执念,想起她对真相的渴望…
“用吧…”苏晚咬着牙,泪水滑落,“先保住她的命!其他的…以后再说!”没有什么,比林溪活着更重要。
张锐不再犹豫,将镇静剂注射进林溪的静脉。
药效很快发作,林溪身体的痉挛逐渐平息,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她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深深的、毫无反应的昏迷之中,只有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证明着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荒野的风,呼啸着掠过车顶,如同亡灵的哀歌。
苏晚紧紧抱着昏迷的林溪,将脸埋在她滚烫的颈窝,无声地流泪。恐惧、无助、以及一种可能即将失去的巨大恐慌,将她彻底淹没。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闯入她生命、带来风暴也带来光明的女人,对她而言,已经如此重要。
张锐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辆,将油门踩到最低。越野车发出怒吼,朝着最终的目的地,发起了最后的、亡命的冲刺。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希望,如同林溪的生命烛火,在狂风中摇曳,微渺,却尚未熄灭。
车辆在颠簸中疯狂前行,每一次震动都让苏晚的心跟着抽搐,她紧紧环抱着林溪,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为她缓冲着冲击。
林溪的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滚烫的额头贴着苏晚冰凉的脖颈,那异常的高温灼烧着苏晚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心。她能听到林溪胸腔里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呼吸声,像一根细若游丝的线,维系着她们与希望之间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