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勘站的夜晚,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沉滞得令人心慌。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房间里凝固的沉重与劫后余生的脆弱温情都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光影里。空气中弥漫着多种气味混合的复杂味道。
苏晚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着林溪的额头,许久没有动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溪微弱的、却终于不再继续恶化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带着灼热的气息,也能感觉到那只勾着自己手指的、冰凉且指节分明的手,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真实的依存和力量。
监护仪上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暂时凝固在了危险的临界点之上—心率维持在120-130之间的高位平台,血氧饱和度挣扎在87%-89%的区间,体温依旧在39。5℃附近徘徊。这短暂的稳定,像暴风雨眼中短暂而虚假的宁静,却也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的浮木。
她没有抬头,仿佛这个姿势能让她汲取到林溪生命深处最后一点顽强,也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如释重负的疲惫,对身后的张锐和小周说:“她…暂时稳定一点了。”这句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确认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
张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了些,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扫过地上相倚的两人,最终落回那个依旧亮着屏幕、揭示着惊人黑暗的笔记本电脑上。
真相的重量,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小周依旧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巨大的信息量和道德冲击。
“我们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张锐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几乎要令人疯狂的沉默,“数据拿到了,林审查的情况…暂时稳住,但远未脱离危险,需要专业的医疗介入,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陈正明现在一定像被捅了马蜂窝的蜂王,正在动用审查局庞大的国家机器和所有隐藏的力量,发疯似的搜寻我们。这里的隐蔽是暂时的,一旦他们确定大致方位,调动附近的武装力量和空中侦察,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藏不了多久,这里,不能久留。”
苏晚终于缓缓直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显得有些迟缓,她的眼眶依旧红肿,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灰尘,显得狼狈不堪。她轻轻地将林溪那只一直勾着自己手指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睡袋里,为她掖好边缘。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走到电脑前。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屏幕上那些文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底留下焦黑滚烫的印记。
仇恨的火焰在胸腔里沉默地燃烧,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这一次,火焰的外围,包裹着一层由林溪的惨烈牺牲和她们之间在生死边缘新生出的、无法割裂的羁绊所凝聚的、更加坚硬的冰壳。这冰壳让她冷静,让她能够思考,也让她更加坚定。
“这些证据…”苏晚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哭泣和紧张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平稳,“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沾着无辜者的血。足以将陈正明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默许甚至纵容这一切的势力,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张锐,那眼神似乎在衡量,也在托付,“张队长,你是专业人士,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带着重伤濒危的林溪,成功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并且保证我们自身能安全撤离、活着看到正义执行的几率有多大?”
张锐没有立刻回答,他眉头紧锁,半晌,他缓缓地、几乎是沉重地摇了摇头,吐出了三个字:“几乎为零。”
他迈步走到铺在灰尘中的地图前,“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相对隐蔽,依托复杂地形和废弃建筑,能暂时躲避电子追踪。但绝非绝对安全。但是陈正明一旦展开拉网式的搜索,我们就如同瓮中之鳖。强行突围,或者试图穿越边境线,成功率微乎其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周,带着一丝无奈。
“而如果选择相对安全的远程方式,比如通过网络匿名发布…”张锐的话还没说完,小周就抬起了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努力聚焦,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地接口道:“不行!张队长说得对,审查局掌握着国内最高级别的网络监控、数据包深度检测和IP溯源权限。无论是通过境外服务器跳转,还是利用暗网通道,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被他们的天网系统锁定物理源头,甚至可能触发他们预设的、更高级别的信息拦截和自动化清除程序。我们…现有的设备和技术,就像拿着弹弓的孩子,去对抗一支全副武装的现代化军队…”
现实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浇在刚刚因拿到关键证据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上。刚刚有所缓解的气氛,瞬间再次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压抑,几乎要将人的脊梁压弯。
“难道…我们千辛万苦,闯过那么多鬼门关,林审查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小周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绝望哭腔“就拿他没办法了吗?”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苏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她眼神复杂难言,“我们还有一条路。”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林溪昏迷的表象,看到了她内心深处永不熄灭的执念,“林溪昏迷前,小周你提出的那个方案—谈判。”
张锐的眉头立刻紧紧锁死,他几乎是立刻反驳:“苏晚,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说过,这太冒险!陈正明现在是穷途末路的困兽,他早已践踏了所有规则和底线!联系他,等于直接告诉他我们还活着,告诉他我们的大致位置,把我们唯一的底牌—暴露在他的视野里!他绝对会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进行灭口!”
“我知道风险有多大。”苏晚迎上张锐那不赞同的、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目光,语气异常冷静“所以,我们不能像个傻瓜一样,直接打电话给他祈求施舍。我们要联系的不是他本人。”
她的脑海中,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快地闪过之前独自调查时,在浩如烟海的公开信息和零碎内部资料中看到的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线索和信息碎片,“我记得…审查局内部架构并非铁板一块。除了执行部门,还有一个名义上负责技术伦理监督的独立委员会,虽然近些年权力可能被陈正明不断架空、边缘化,但组织架构和名义上的职能还在,而且…”她的目光转向小周,“我好像记得,近期是不是有一个关于记忆净化技术的高级别公开听证会?是由某个相对独立的机构牵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