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斯考比走过市政厅,拐进了詹姆斯街。市政厅这所建筑连同它长长的阳台总是使他想到医院。十五年来他看见一个又一个的“病人”走了进去,一年半之后,一部分“病人”被遣送回国,个个面色苍黄、神经紧张,另外一些人则填补上他们的空缺——殖民厅厅长、农业厅厅长、财政厅职员、市政建设主任。他一个不漏地观察着这些人的体温记录表——第一次毫无道理地发脾气,酗酒,一年来一直宽容默许而突然间又坚持起原则来。黑人职员们来往于各个办公室,好像医生在伺候病人,即使挨了骂也总是赔着笑脸、恭顺有礼。病人总归是有理的。
转过墙角,在一株老木棉树前面——最早的殖民者在登上这块不友好的海岸后第一天就聚集在这里——矗立着法庭同警察局的楼房,一幢像一个软弱无力的人在虚张声势的庞大的石头建筑物。在这个硕大无朋的空壳子里,人们像干果核一样在走廊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没有谁能够适应这样一种卖弄夸张的设计构思,但是幸而这种构思只有一间屋子的进深。在后面的狭窄、阴暗的过道里,在审讯室和牢房里,斯考比总是觉察到人类的粗俗和不公正——散发出一股动物园的气味:锯末、粪便、氨水的气味,而且缺乏自由。这所房子的地板每天擦洗,但是这种气味却永远也去不掉。犯人也好、警察也好,衣服上都带着这种气味,就像吸烟的人身上总有一股烟味一样。
斯考比走上宽大的台阶,转身向右,沿着室外的遮阳走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硬靠背椅,一个柜橱,几副已经生锈的手铐像旧帽子似的挂在墙上,一个公文柜。在陌生人的眼睛里,这是一间空**的、极不舒适的屋子,但是对斯考比来说,这却是一个家。别的人都是通过积累而建立“家”这一概念的——新购置的一幅画、越来越多的书籍、一个形状奇特的镇纸、不记得在哪个休假日为了什么原因买的一个烟灰缸;斯考比却通过逐渐减少而建立起自己的家来。十五年前他刚刚在这里安身的时候,什物用品要比现在多得多。这间屋子曾经摆过他妻子的照片、从市场买来的发亮的皮靠垫、一把安乐椅,墙上还曾挂着一张这个港口的彩色大地图。地图后来被年轻的同事借去了:反正他也不需要了;就是闭上眼睛,这块属地的整个滨海地区也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脑子里:从库发海湾到梅德利镇是他经常巡逻的路线。至于靠垫同安乐椅,他买来不久就发现,在这个闷不透风的地方,这类舒适品只意味着增加热度。只要身体的某一部分接触到其他东西或者被遮盖起来,汗珠马上就淌出来。最后,因为他的妻子已经来到身边,照片也变得不必要了。在谣传战争要开始的头一年她就到了他这里,现在她想走也走不掉了;潜水艇击沉船只的危险把她也变成跟墙上挂着的手铐相同的一件固定的装置了。此外,这是她很早以前的照片,他已经不愿意再回忆起她当时那张尚不成熟的脸、懵然无知的温顺和恬静的神情,以及听从摄影师摆布张着嘴憨笑的样子了。十五年的时光使人的面孔定了型,温顺随着阅历渐深而消退,他一直非常清楚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领路的人是他自己:她的生活道路是他亲自为她选择的。是他塑造了她今天的面貌。
他在自己的一张空无一物的桌子旁边坐下,几乎与此同时,他的门德族[8]巡佐就在门口咔嚓一声立正行了个礼。“长官!”
“有事要报告吗?”
“专员要见您,长官。”
“案件记录里有什么事吗?”
“有两个黑人在市场上斗殴,长官。”
“因为争风吃醋?”
“是的,长官。”
“还有别的吗?”
“威尔贝弗斯小姐想要见您,长官。我告诉她您在教堂,叫她过一会儿再来,可是她不走。她说她就要待在这儿。”
“是哪个威尔贝弗斯小姐,巡佐?”
“我不知道,长官。她是从沙尔普镇来的,长官。”
“好吧,等我见完了专员再同她谈。但是我不想再见别的人了,知道吗?”
“好的,长官。”
斯考比穿过过道走向专员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这个黑人姑娘一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倚着墙。他只望了一眼:他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张年轻的非洲人的黑色的脸,一件颜色鲜艳的棉布衫,接着她就完全从他的头脑里消失了。他拿不定主意自己该同专员说什么。整个一星期,他的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坐下吧,斯考比。”专员是一位五十三岁的老人——年纪是根据一个人在殖民地工作的年限计算的。专员有二十二年的资历,是这里年纪最老的人,就像总督虽然已经六十岁,可是同任何一个在殖民地工作了五年的地方官员相比仍然算个小伙子一样。
“这次任期满了,斯考比,”专员说,“我就要退休了。”
“我知道。”
“我想谁都知道了。”
“我听见别人谈论过这件事。”
“但是你是第二个我直接告诉这件事的人。他们说没说谁来接替我的职位?”
斯考比说:“他们知道谁不能接替你。”
“这非常不公平。”专员说,“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斯考比。你在树敌方面有惊人的本领,就同正直的阿里斯蒂德[9]一模一样。”
“我不认为我能像他那么正直。”
“问题是,你想要怎么做?他们就要从冈比亚派一个名叫贝克尔的人来。他比你年纪轻。你是想辞职、退休,还是调到别的地方去,斯考比?”
“我想待在这里。”斯考比说。
“你的妻子不会高兴你这样做的。”
“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再也离不开了。”他心里想:可怜的露易丝,如果我一开始就让她拿主意的话,现在我们该是在什么地方呢?他马上就承认他们一定不是在这里——一定在一个比这里好得多的地方,更好的气候,更高的薪金,更优越的职位。她会利用每一个改善处境的机会,她会灵活地顺着梯子爬上去,远远地躲开这些卑鄙龌龊的人。是我使她陷到这个地方的,他想,心头又泛起一种奇怪的、预感似的内疚,仿佛对一件自己还无法预见的、即将发生的事要负责任似的。他大声说:“你知道我喜爱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