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八岁,已有十岁了。太过干瘦,才叫外人把她年龄认错了。
裴徵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在京城,纵便是小商小贩家的女孩,只要家里疼爱,也是养得白净玉润。黎宁与所有的小女孩都不一样,干瘦中透着一股料峭,裹在一身民族绣刺的青蓝色彩文衣裳里,直板板的身子插在地上,一身的骨头好像是铁做成的。
裴徵一眼就认出她来。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也带着些夷人独有的生硬,但眼睛很圆,眸子有一种动物的机警与沉静,看着人的时候愣生生的,眼神没有一点躲闪。与她对视片刻,就蹲下身子,继续跟寨子里的孩子玩起了算筹。
亲随问是否要把她叫来问话,裴徵摇了摇头。她现在还不知当从何下手。
雨下了三天,今早终于淅淅沥沥地停了。清晨,阳光透过稀疏的雨幕,从大山的背面斜刺进群山环抱的山寨。起先只是照亮了一面的楼阁,随后,雨水渐渐零落,金光普照,乌云之下万丈晴光穿刺而出。
天晴了。
忽然之间,死寂骤然败退,喧闹占领白昼。多日门户紧闭的山民门窗大开,男女老少出现在门前的街道上。打水的、劈柴的、做饭的,孩童穿街走巷。
山寨如同一个古老的巨兽苏醒了过来。
周围是鲜活的,无拘束的,是与汉人的城郭截然不同的地方。这儿的女人也与裴徵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几乎没有差别的黝黑,全不涂脂抹粉。面上的笑容却是极其热烈开放,男女衣着别无二致,言谈举止来看,似乎也并无什么男女大防。
原始的寨子,裴徵也被还原成了一个原本的人。群山的冷彻清新气息从窗口涌入,饱满地充斥她的躯壳。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注入到裴徵的心中,她感到平和宁静,却也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去璞存真之地,这里的人不求功名利禄,全无勾心斗角。她要怎么打动土司,打动黎宁?
见高她……现下如何?
非踟蹰时。裴徵收回思绪。
已留下二人照应,兴许此时已与见高取得了联系。退一万步讲,若回到稻城时楼父仍不允,还可求公主降下懿旨召楼见高入宫。然而此地却在权力的触角之外。公主的懿旨能远下天门召来楼见高,却到不了这深山老林。如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当以眼前事为要。
她离开窗前,换成便装。夷人本就排外,取得她们的信任绝非朝夕之事。现下大雨方过,山路难行,趁机了解此地风俗人情,或许能找到办法。裴徵整顿好衣装,与亲随出门而去。
楼家的铺面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楼见高的人影站在门口,左右顾盼。几日内快速消瘦下去的身形还未养起来,周身活力却已复苏。
楼员外朝她瞥着,卷一卷这块锦缎,摸一摸那条丝罗,回头去,把成衣样子从柜顶取下,放在铺面上。从柜台后走出来,又走回去,转了个圈,又把拿下来的成衣放回去。
“怎么样?”楼见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给我们带路的那个乡民的家找到了,明日就叫他到城中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楼见高捶着手心,徘徊了一回,猛一抬头,道,“既是如此,我现在就打点行装。”
“楼娘子!”裴徵那手下唤住她,楼见高停住脚步,那人为难说,“您一定要现在进山吗?”
“何出此言。”楼见高缓缓转过头说,红润的脸色白下去一分。
“大雨方息,山路泥泞难行,如果出了什么闪失,我等跟学府难以交代。”那人说,“学府回程必然途径稻城,楼娘子不必心急。”
“你不知我的闪失。”楼见高自嘲地笑了下,“不必多拦,我一刻也等不得。”
她话罢就朝屋内走去。裴徵手下二人对视,彼此摇了摇头。楼见高不再啰嗦,立刻回到楼上打点行囊。提包下来时,正与拉扯着的楼夫人与楼员外撞了个正着。
楼员外这两日与她有几分不自在。那日官差二人上门,楼见高可谓顷刻就活了过来,得知裴徵并未将她抛下,一张惨白的脸上霎时间浮现上光彩。楼员外那时只为她活命,满口没有什么不答应的。见这两天楼见高越发的恢复了些生机,原本的心思就又活络起来。
有这个前情,父女一相撞,他的胖脸上露出些半尴不尬的表情,加之刚和楼夫人为这事刚在拐角处起了两句口角,一时更不好开口。可要放女儿走,又不甘心。楼见高在台阶上直直地望着他,望得楼员外越发心虚,嗫嚅了两下,只说:“行李收拾好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