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扫过残破的城墙,卷起灰烬和枯草。
夏月瑶站在瑶光城——三城之中最大的一座——的北门城楼上,脚下是碎裂的砖石。
这座城原名沅陵,曾是陈蔡边境上的商贸重镇,如今却满目疮痍:
城墙上布满攻城器械留下的凹痕和焦黑,箭垛坍塌过半;城内屋舍十室七空,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器、锈蚀的兵器,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翻找着腐肉。
远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几条小河如银线般蜿蜒其间。
土地并不算最肥沃,但地形险要——北有桐柏山余脉为屏障,东有颖水支流可作天堑,西、南两面丘陵环绕,确是易守难攻之地。
“女公子,”老司马辕涛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城己初步清点完毕。瑶光城原有户三千,现存不足八百;东面的武阳、西面的临川情况更糟。
三城合计,丁壮不足两千,老弱妇孺西千余,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泄治着竹简补充:“城墙损毁严重,官署尽毁,府库被洗劫一空。更棘手的是流民,据斥候探查,周边山区、河谷中至少还有三西千流亡之民,大多饥寒交迫,其中不乏伤病者。”
公孙阙抱着胳膊,铠甲上还沾着行军路上的尘土:“蔡国虽迫于兵威割让三城,但边界上仍有小股蔡军游弋,恐有反复。我军虽胜,但连日征战,士卒疲惫,粮草军械也需补充。”
青鸾默默站在夏月瑶身侧,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荒凉的城池。
所有人都看着夏月瑶的背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劲装,外罩轻甲,风将她的长发吹起。
自颍水大胜、兵临蔡都、迫蔡侯签下城下之盟以来,这位年轻的女子身上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重量。
良久,她转过身。
目光扫过身边这最初的班底:老成持重的辕涛涂,精于政务的泄治,勇猛善战的公孙阙,忠诚可靠的青鸾,还有几位在战后主动来投的实干之士——精通律法的晋人流亡士子文子蒿,擅长营造的鲁国工匠公输勤,通晓农事的陈国老农稷禾……
“这里,”夏月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城头秋风中传开,“将不再是陈侯的城,也不是蔡侯的城。”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堞,望向远方荒芜的田野:
“这里,将是我夏月瑶,和所有愿意追随我、信任我的人的安身立命之所。”
“是乱世中,一方可以喘息的净土。”
她转向泄治:“先生,拟第一道政令。”
泄治迅速展开空白竹简,取笔蘸墨。
“沅陵、武阳、临川三城,自今日起——免赋三年。”
笔尖悬停。泄治猛地抬头,连老司马辕涛涂都瞳孔一缩。
“女公子!”泄治急道,“府库空虚,军需浩大,若免赋三年,我们靠什么……”
“靠这个。”
夏月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那是蔡国的赔偿清单,“蔡国赔付的粮食、铜铁、布帛,足以支撑一年。一年时间,够了。”
她目光坚定:“流民为何流亡?非不愿耕,实不敢耕——耕了,收成大半被夺,自己仍要饿死。我们给他们土地,给他们种子农具,给他们留下活命的粮食,他们才会真正把这里当家。”
“拟第二条:清查三城境内所有无主荒地、抛荒田亩,按丁口分配给前来投奔的流民。每丁授田五十亩,官府借给第一年的种子、基础农具,秋收后只需缴纳十一之税。”
十一税!这在“什二”、“什三”乃至“什五”税赋横行、贵族层层加码的当世,简首是闻所未闻的仁政!
公输勤忍不住插言:“女公子,如此低的税赋,如何养军、养吏?”
“所以有第三条,”夏月瑶看向这位工匠,“凡手工业者——铁匠、木匠、陶匠、织工——入三城定居,免除入城税,免一年市税。官府可按市价收购其部分产品,充作军资官用。”
“商人亦同。且在三城内设立固定市集,统一度量衡,严禁强买强卖、欺行霸市。我们要让商贾愿意来,愿意留,货物流通,百业才能兴旺。”
稷禾——那位满脸沟壑的老农——颤巍巍开口:“女公子……这、这真是给老百姓活路啊!可那些荒地,多年未耕,地力贫瘠,第一年怕是收成有限……”
夏月瑶点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西条:凡开垦荒地者,第一年收成无论多少,全归己有,不征税赋。”
她环视众人:“我知道,这些政令一出,周边陈、蔡、乃至更远地方的流民会蜂拥而至。这会带来压力——粮食压力、安置压力、治安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