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吊在大荔枝树上的半截钢轨当当地敲响了。
这是“灶王爷”敲的,钢轨在空中悠悠地打颤,“灶王爷”浑身的肥膘也共鸣似的随之谐震着。
“走,吃饭了——”常宝贵拿起饭盆,用筷子敲了敲。
工棚里的小工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精打采地往外走。往常开饭的时候,他们都喜欢敲着碗筷往灶棚那边走,欢快的敲击声就象腰鼓队打着锣鼓点。今天的情形有些异常,人们手里的碗筷全都哑巴了。
常宝贵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队的二十来号人。戴大栓从右边跟上来说,“常哥,他要是还弄昨晚那样的菜,我可就不吃了。”
常宝贵看了戴大栓一眼,没吱声。
丑蛋儿从左边凑上来说,“常哥,昨晚黑拉稀跑肚,我蹲了五六回。肠头子都蹲出来了。”
常宝贵又看了丑蛋儿一眼,还没吱声。
仿佛是在猜着他的心思,身后那二十来号人都跟着嚷嚷起来,“常哥,这伙食你可得说说。”“队长,你得给他们提提呀。”……
常宝贵扬起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示意他已经知晓了,他自会有安排。
他明白,见了“灶王爷”就该他吱声了。谁让他是五队的头儿哩。
“灶王爷”是百年建筑公司赵总的三伯。百年说起来是一个建筑公司,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大包工队,拢共才有一百来号人。一队二队是公司的老底子,家乡兵,其它队就是撮合起来的散兵游勇了。
队伍虽然是乌合,管理还是有些手段的。工钱统一发放自不必说,吃饭也是统一的大灶。管灶的“灶王爷”兢兢业业事必躬亲,但凡煮饭下米炒菜放油这些关键时刻,“灶王爷”必定会来到厨子身旁,那情形就象首长要莅临卫星发射现场。
至于菜市采买这桩大事,“灶王爷”就要亲自上阵了。他每天开着带后厢的屁驴子,一路冒烟一路聒噪地来去,为众人驮回许多可疑的叶绿素维他命和蛋白质。
看到常宝贵和五队的弟兄们端着饭碗走过来,“灶王爷”笑呵呵地打着招呼,“来啦,都来啦?”
常宝贵也笑着说,“来啦,‘灶王爷’,俺队的弟兄们都来了。”
“灶王爷”随和地摆摆手,很家常地说,“都饿了吧?快吃,吃。肚里不饥好干活呀。”
没等常宝贵接茬儿,戴大栓已经径直来到了煮菜的大铁锅前。粉条熬芋头——,看得出这是新做的,带着鲜亮的黄色。夹杂其间的还有一条一条的暗黑色,那是煮黑了的绿空心菜。泛滥其中的那些可疑的碎块儿呢,是豆腐。
——“灶王爷”把昨晚的剩菜兑进去了!
戴大栓忍不住高声嚷道,“妈的,这菜是人吃的嘛!”
“灶王爷”瞪起了眼睛,“咦,你瞎嚷嚷什么?”
常宝贵将戴大栓往身后拉了拉,脸上陪着笑说,“弟兄们有点儿意见,想跟你提提。”
“灶王爷”没好气地说,“又不是吃馆子哩,又不是吃宴席哩,提个球意见。”
常宝贵耐着性子说,“弟兄们说昨晚吃的豆腐有点儿酸臭,好多人拉肚子。”
“去去去,”“灶王爷”不屑地晃着脑袋,“臭豆腐就是把豆腐放臭了才吃的。那么臭,也没听说会拉肚子吧?”
常宝贵被这话噎着,居然无言以对。
戴大栓抢上来,眯着眼儿剌道:“吃臭豆腐不拉肚,吃臭菜叶子拉不拉肚啊?”
丑蛋儿在旁边帮腔说,“就是哩,那空心菜叶子都黄了,都烂了。”
五队的人就跟着起哄,“咋买哩菜?”
“谁知道是买哩,还是在地上捡哩呀。”
……
“灶王爷”恼火了,他用指头点着常宝贵的鼻子说,“咦,你是领着人来吃饭哩,还是领着人来闹事哩?”
树棍一样在面前戳来戳去的指头让常宝贵憋不住了,他犹如被撩怒的蟋蟀,一蹦老高地嚷道:“是你闹的事儿!你煮的猪狗食,让人咋吃嘛?”
五队的众人就跟着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