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钱经理抓工程抓得狠,虾公潭的这座十八层大楼已经盖到了十六层。
黄昏收了工,常宝贵推着自行车要走,戴大栓拦住他说,“队长,别走哇,今晚咱兄弟几个喝两口。”
常宝贵推辞着,“还有事儿,改天吧。”
常宝贵说的是真话,不回去吃饭,他怕曾金凤伤心。那姑娘脸皮儿象馄饨皮儿一样薄,心眼儿象莲藕一样透。稍不留意触着了她,眼圈儿就可怜巴巴地红了。
自从赵小盼从租屋搬出去,常宝贵就有了一种三个人已经散伙的感觉。这一小套租屋只剩下了他和曾金凤,一男一女地这么住,总不是个事儿。房租已经预交了,不可能退款,那就索性让曾金凤住,自己搬到工地上算了。他把这个意思向曾金凤透了透,曾金凤不干,说是一个人住着害怕,无论如何也要常宝贵陪着她。常宝贵想了又想,只好答应了。
此刻,戴大栓见常宝贵推托,脸上就露出些不悦来,“得了,常哥到底是做了队长的人,不容易请喽。”
旁边的丑蛋儿打着圆场说,“队长当然是忙的,不过戴哥这酒也该喝,——老婆在家给他生了个胖小子呀!”
常宝贵听了,也就改口道:“哎哟哟,这可是大喜事,大喜呀。这酒要喝,喝。”
在他们这个自己拉起来的“红星建筑队”里,戴大栓和丑蛋儿可以算做是常宝贵的左右手了,这个面子当然是要给的。
广东这边天气热,新盖的楼顶上风大畅快,三个人就围坐在楼顶上,吃吃喝喝地聊着。
也就是两瓶白酒,一包叉烧肉,一包花生米和几根生黄瓜罢了,喝得却尽兴聊得也开心。戴大栓得个儿子也真是不容易,老戴家三代单传,媳妇却接连怀了俩女胎。俩女胎一“超”出来都给堕掉了,最后总算得了这个儿子,真是托老天的福哇。
丑蛋儿也说下媳妇了,说媳妇的工程象烂尾楼一样,拖了好几年。还不是因为穷嘛,城里的有钱人一个大奶不够,还要二奶三奶地包着,咱这些人跟人家那些人不能比呀。
常宝贵也相跟着,把自己的心里话往外掏。一辈子闷着脑袋在土里刨食儿,也太窝囊自己了,当然要闯闯天下看看世界到底是啥样。媳妇嘛,要找个喜欢自己的还得是自己喜欢的,不急不急不能急。
丑蛋儿坏笑着说,“队长当然不急喽,队长已经有了。”
戴大栓说,“你咋知道哩?”
丑蛋儿说,“你没看咱队长晚上老不在工地上睡?人家租的有金屋,金屋里藏的有娇哩。”
常宝贵就解释,“那是朋友。”
“嘻嘻,是同居呀,”戴大栓逗着乐,“咱队长真是时尚得很哩。”
常宝贵急了,“别瞎说,跟着我的是两个女孩儿,人家可都是黄花闺女。”
丑蛋儿和戴大栓听了,面面相觑。哇,两个黄花闺女和他一起住呀!
常宝贵缄默了,这件事只会越描越黑,还是不说的好。
丑蛋儿和戴大栓识相,也就转了话题,聊起了那些街谈巷议。市中心新芬路上有一家银行被抢了,黄昏下班的时候街上人那么多,抢匪的胆子也真大。
旗峰公园晚上有人抢劫一对儿谈恋爱的男女,男的被捅死了,女的还在医院里抢救。
……
有这些闲话佐餐,三个人就吃得津津有味。这些带着血腥味儿的闲话,含着一种自吓自的味道,吃着吃着就觉得浓重的夜色似乎在逼压过来,让人惴惴地有些坐不稳。
常宝贵不由得站起来,不经意地踱着步。
“常哥,小心!”戴大栓在身后喊。
常宝贵停住了脚,他已经踱到了楼台的边缘。楼台没有遮拦,从十几层的高处向下望,仿佛临着千仞绝壁。常宝贵抽口气,裆里的卵蛋顿时吊将起来。
风是濡湿的,天边有隐隐的雷声。
常宝贵蓦然明白他为何惴惴不安了,都怪戴大栓他俩瞎叨叨什么抢劫啦凶杀啦这种事,让常宝贵不由自主地惦念起赵小盼来。
赵小盼总是那么晚才下班,那个华仔每晚都会去接她吗?……
想到这儿,常宝贵呆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