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红棉咖啡屋”虽然不大,却有自己的品位和特色。寂静的街区被高大的红棉树荫蔽着,入夜之后街灯从葳蕤的树冠中筛流下来,映着原木原色的小屋,别具一种幽秘闲适的情调。
咖啡屋内光影朦胧,色调是深蓝和暗红。暗红就象莅临的女宾,浓郁却不眩目;深蓝则颇类那些男客们,内敛而凝重。厅堂里回**着叮咚如泉的钢琴声,人们只是低低地絮语,没有谁高声喧哗。
在这样的背景里,赵小盼的呃呕声就显得格外突出,格外剌耳。那是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来得仓促而迅即。
初次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经理吕姐远远地望过来,温和地将食指竖在唇边,向赵小盼做着善意的提醒。赵小盼惶然地点着头,急急地奔向洗手间。俯在洗脸池上,她把晚饭吃的那点儿东西都吐了出来。这两天她的胃口不好,晚上其实只喝了几口稀饭。吐干净了,心也定了,才从洗手间里出来。
这份平静没能持续多久,在给两位新到的客人送咖啡的时候,一股酸液从胃底翻涌而起,她象小鸡捯气似的发出一声怪响。手中的托盘晃了晃,差点儿把两杯咖啡倾洒下来。
客人躲躲身子,斜睨了她一眼。她道着歉,把咖啡放下来,转身要走,不料身子一抽,喉咙里却发出了更剌耳的响声。
她看到吕姐在皱眉了,脸上分明挂着不悦。
赵小盼再次去了洗手间。她双手撑着洗脸池,恨恨地骂着不争气的胃,吐吧吐吧让你吐个够,看你还做不做怪……。她不光呕空了胃,还把眼泪呕了出来。
如此这般地翻江倒海之后,她果然彻底平静了。她行动如常地端着托盘走来走去,心里欣慰地想,好了好了,以后再不会有麻烦。
她想解释方才的失态她想显示她已无碍,所以她有意地凑到了吕姐身边。
吕姐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没——”,刚一张口,一连串的呕呃声就象开盖的啤酒似的往外冒,想捂也捂不住。赵小盼一边做着呕,一边捂着嘴跑向洗手间,引得两旁的客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过来,又是俯在洗脸池上没命地呕。好不容易喘过气直直腰,忽然在镜子里看到了吕姐。
“请个假,到医院去看看。”吕姐静静地说。
“我——”赵小盼想解释,想说没关系。
吕姐又说道,“现在就去吧。”
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赵小盼只好点点头。
吕姐要走了,却又转身交待道,“去看看妇产科。”
挂了急诊。
做了并不复杂的化验。
却拿到了让心情复杂起来的结果:怀孕了。
去见华仔,去见华仔!跳上出租车的那一刻,赵小盼的心中掠过悸动般的狂喜:我们有了,我们有了,我们有了爱的结晶,我们有了共同的孩子!——赵小盼真想马上吊在华仔的脖子上,把这个喜讯告诉他。
然而狂喜之后,莫名的隐忧却悄悄地浮起来。她不知道华仔会怎么对待这个消息,她不知道……。
拿钥匙开门,从起居室这边往里走,看到华仔在书房的电脑桌前忙活着,显然没有留意室内的动静。直到赵小盼站到了电脑旁边,他才偏偏脑袋说了句,“哟,今晚回来得早。”说完又把脑袋扭了过去。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数码摄影照,华仔在用编辑软件做着技术处理。这是个靓女的头像,背景里原本有花有树有台阶还有院墙什么的,华仔移动鼠标点点这儿,点点那儿,那些东西就消失了,只留下那个靓女,越发显眼地望着赵小盼。
赵小盼叹了口气。没有可能吊在华仔的脖子上说话了,她只能站在这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