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李油棰在油坊炒芝麻,他把窗门都敞开了,他觉得憋气。
他看不得澄油锅边上的那堆芝麻秸,佛珠告诉他,老杆就是在这芝麻結上和她睡。妈的,他睡了睡了睡了,李油棰走过去,操起榨旁的木油棰,狠狠地朝那堆芝麻秸上砸。那是老杆的脑袋,脑壳骨砸飞了,沾在李油棰的脸上。
李油棰不敢果真去砸老杆的脑袋,即便此时想了想,就心慌气短,连手腕子都一并软了。李油棰想老杆的脑袋时,眼前看到的是赫然的一盘石碾,木棰子砸上去都要断掉的。
李油棰走到那口澄油的大锅前,对着清亮亮的油抓去粘在脸上的芝麻秸。浮在麻酱上面的那层油香香的,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娘的,让老杆那鸡巴也下不来!——李油棰看到老杆就悬在油坊的屋梁上,急毛毛地弹着腿。呸,呸,就呆在那儿吧,李油棰对着房梁说。
李油棰会下吊索,那索套冬天下在山上,套住过豺、豹子和山猪。哪里有野兽的新粪和新足印,就在哪儿弄个套子。豺狗什么的被套住,拉做弓状的树枝就会弹起来,把猎物像面风旗一样高悬着。有一回套住的是头山猪,那夯货太重,把碗口粗的树枝都扯断了,李油棰看到时,那家伙正拖着一条被套住的腿在枯草窝里唧唧哼哼。
娘的,老杆就该悬在梁上,就该……
李油棰在那芝麻秸堆里下了索套,然后呸呸呸地吐了三口唾沫,又跺了三下脚。好了,下了这咒,老杆那操的准跑不脱。
李油棰回家里,老婆佛珠正在吵荸荠。
你魂让猫叼了,还是狗拖了?烙个饼都烙成了煳锅巴……
荸荠躲在西屋里不出来,密不露缝的门就像她紧闭的嘴。
荸荠的奶子被娘用布带束紧的时候,娘就收拾出西屋,叫荸荠单睡了。李油棰嫌女儿大了,晚黑碍事。佛珠也觉得多个荸荠在床边,多了双眼。荸荠初到那小屋里独卧时,晚黑点着灯还吓得睡不着觉,眼下倒好,她巴不得有这么个爹管不着娘看不到的小天地,好一个人静悄悄地想心事。
此时,娘在外面吵些什么嚷些什么,荸荠一点儿也没听进,她满脑子装的都是老杆对她说的那句话,今晚黑到油坊去,今晚黑到油坊去。
在场院里掰完包谷,荸荠到塘边去洗手。她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人在后面跟,她一脚一脚都踩得嘣嘣响,那是她的心跳声。她后脑上清清楚楚地看到是老杆在跟着她,她把腰扭得越发欢实,却一次也没回转身。
手在塘里一搅和,塘心就发颤了,荸荠看到塘里她的脸和老杆的脸一起晃。老杆捧起水洗脸,嘴像条大鱼似的喷得水卟卟作响。
小荸荠,用用你的帕子擦擦色。
老杆伸过手。
荸荠把湿漉漉的手帕递过去,老杆伸手来接,荸荠一把攥住他的手,把身子贴过去。
今晚黑,到油坊去——老杆的话从耳孔一直痒进心里,荸荠就是从那一刻丢了魂。
晚黑吃糊饼,糊饼端上桌时,佛珠盯住荸荠的脸,冷冷地说,荸荠,少吃点儿,上心火。
荸荠就觉得娘的眼神像一不留神滑进肚里的冰,说不上是凉还是灼,化也化不掉,吐也吐不出。她放下筷子,起身回到西屋。
李油棰眯眼望着佛珠笑,咦,兴你吃不兴人家吃?你吃就不上心火?
佛珠不言语,只管低头不住地喝稀粥。
李油棰就去缸边一碗一碗地喝凉水。水喝进肚里去,却又不见撒尿。上床的时候,佛珠端了尿壶来。李油棰摆摆手,说是没尿意,免了这一式。
有那一肚子尿憋着,李油棰就睡不着。睡不着,却照常把呼噜打得响。身边的佛珠一下一下地翻着身,李油棰就在心里恶笑,翻吧翻吧,瞧你个臭X啥时起来会野男人?你有一肚子粥备着,老子有一肚子凉水!
迷迷糊糊到了三更天,好像听到老鼠闹房了。李油棰睁开眼,就见佛珠披衣起来,贼一般开门溜了出去。
李油棰暗暗叫一声,溜得好,老子今晚黑这泡尿没白憋,看看热闹戏去。李油棰爬将起来,赶出门,只见满地白煞煞的月光,人却没了踪影。
做这等事好个快腿!李油棰骂了句,溜着墙根只管往油坊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