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顾晏说会回来接我。”林秀抬起头,眼里的光比窗台上的阳光还亮,“他说要摘法国庄园里第一串熟了的葡萄给我吃,还要教我开福特汽车,说德国的汽车比北洋军的卡车稳当。”
顾师长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沉默了。那眼神太像年轻时的妻子,总闪着点不切实际的亮,说要跟他去北平看故宫的角楼,说要在西合院的墙根种满蔷薇。
可后来,他成了北洋的顾师长,妻子却永远留在了通商口岸的墓碑里,墓碑前的蔷薇每年开花时,都像铺了层红绸子。
“好。”他忽然说,声音里的冰碴像是化了些,“你想留就留下吧。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您说。”林秀的指尖攥得更紧,袖口的纸条几乎要被揉碎。
“别掺和我跟王司令的事。”顾师长的声音沉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深井,“这不是你们学生印几张传单、喊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是真刀真枪的厮杀,是要见血的。我不想你出事,更不想……让阿晏从法国回来时,看到的是你的墓碑。”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林秀心上。她没想到这个一首对她冷言冷语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些藏在严厉背后的东西,像被风吹散的雾,忽然露出了底下的轮廓。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颤:“我答应您。”
顾师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西厢房时,马褂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得窗台上的铜钥匙轻轻晃了晃。
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马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竟有种难得的落寞,像被遗弃在路边的老狗。
林秀赶紧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她从袖口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时,烧黑的字迹己经有些模糊:“张副官今晚要动码头的货,说是顾少爷留在那的‘东西’。”“东西”两个字被圈了三道,墨迹深得快要透纸,显然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她的指尖瞬间冰凉——顾晏留在码头的,除了那些没送完的传单,还有他们联络进步学生的名册!那本册子上记着三十多个名字,有教会学校的同学,有码头的搬运工,还有几个偷偷给他们送油墨的印刷坊学徒。若是落到张副官手里……
林秀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身敲了敲地砖。
按照顾晏留在烟盒里的话,她找到第三块地砖,用铜钥匙插进砖缝轻轻一撬,“咔哒”一声,地砖应声而起,露出底下的暗格。
暗格里铺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套藏青色的男装,浆洗得笔挺,领口还别着枚银色的领针,针头上刻着朵极小的蔷薇。
绒布底下压着把小巧的匕首,象牙柄上也刻着蔷薇花,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看来顾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却从不说出口。林秀摸着那把匕首,指尖忽然有点发烫,像是摸到了他掌心的温度。
傍晚的霞光染红天际时,林秀换上了那套男装。藏青色的料子很挺括,穿在身上竟意外合身,只是领口的领针硌着脖颈,有点痒。她把匕首藏在靴筒里,靴底的纹路很深,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音。
张妈送来的晚饭是碗阳春面,细白的面条卧着个荷包蛋,蛋黄颤巍巍的,像要流出来。
林秀用筷子拨弄面条时,碰到个硬东西——是张新的纸条,藏在碗底的青菜里,上面写着:“亥时三刻,后门有马车。”字迹比早上的工整些,像是趁着顾师长午睡时写的。
她知道,张妈是在赌。这个在顾府做了三十年的老妈子,看着顾晏长大,也看着顾师长从北洋小兵变成手握兵权的师长,心里揣着的秤,或许比谁都清楚孰轻孰重。
亥时的梆子敲响时,林秀悄悄溜出西厢房。院门外的两个守卫不知被什么绊住了,正背对着她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还捏着个酒葫芦,空气里飘着股劣质烧酒的味。
她屏住呼吸,贴着回廊的柱子往后门走,月白色的衬里从男装下摆露出来,像条不安分的尾巴。
后门果然停着辆马车,黑布蒙着车厢,连车轮都裹着厚布,显然是怕发出声响。车夫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个坚毅的下巴,胡茬青青的,像刚刮过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