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杜府厅堂布置成灵堂,一片皆白,到处挂着白幡,吊着白幔。杜牧垂头含泪地坐在堂前,神情愧悔而自责。一个管家悄然走来,小声说:少爷,许多人闻讯,前来吊唁。
杜牧伤感地挥挥手:不见,我一个都不见,让他们都走,赶快走!
管家只好答应着。他走出门,正好碰见宋申锡只身进来。管家忙说,宋大人,快劝劝我家少爷吧?宋申锡对他点头说,知道了,杜相的后事,你就多操心吧!
他走到杜牧身边,关切地问:小杜,你怎么连吊唁的人,也一并回绝了?
杜牧抬头看着他,又惊又恸地流下泪来:因为这一切都怪我,是我拒婚抗旨,才造成祖父的死。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亲人,和祖父的故人?
宋申锡安慰地劝道:即使如此,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想过没有,一个不幸中的万幸,便是你正可以祖父的死为由,趁机回绝了这门婚事。
杜牧听了,眼睛一亮:哎呀,对啊!
御花园的湖边,雨丝飘飞,湖面水气茫茫,太和在湖边亭子上独坐沉思。今晨唐穆宗对她说,本已下旨,不料杜牧的祖父突然病逝,他要守孝三年,不能婚娶,这事只好放下了!现在她愤愤地想:哪有这种事?难道本公主今生今世,竟是姻缘无份?
王守澄悄然走进亭子:参见公主,公主请回吧,入秋了,又在下雨,小心着凉。
太和摇摇头:本公主心里发烫,好似燃着一堆莫名的火,坐在这里舒服些。
王守澄小心地问她,是不是为了与杜牧的婚事?说陛下曾与咱家商量过,还是咱家举荐的杜牧!太和叹道,幸亏此事不成,知道的人不多,否则本公主真是情何以堪?王守澄却说:可此事太蹊跷!杜相原本好好的,陛下赐婚给他孙儿,他还挺高兴,怎么突然就没了?咱家疑心,会不会是杜牧抗婚不愿接旨,才把他祖父气得一命呜呼?
太和猛地站起来,瞪着他:你说什么?竟有此事?
王守澄陪笑道:咱家只是猜测。据说杜相死的那一晚,曾跟他孙儿争吵过……
太和有些气恼:是杜牧不想娶本公主?本公主比他大几岁,他是否因此不情愿?
王守澄摇了摇头:据咱家推测,此事的真相,只怕没那么简单。
太和着急地跺跺脚:哎呀王公公,你还知道些什么?就痛快说出来嘛!
王守澄欲吐又咽,问她可知道,杜牧与杜秋娘的关系?太和惊讶地说,杜秋娘?此事与她何干?王守澄冷笑道:大有关联!杜牧与杜秋娘颇有交情,一直藕断丝连。杜牧与裴俊也是兄弟相称。若咱家没猜错,杜牧拒婚也是为了杜秋娘!太和瞠目结舌,说怎么会这样?王守澄继续挑拨离间地说,他们都是诗人,心意相同,难免有共同点。杜牧所做“阿房官赋”,不是把陛下比做秦二世,骂了一通吗?杜秋娘不也拒绝过当今圣上?公主便应知道,他俩都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的狂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太和气得直跺脚,说好啊,一个裴俊,一个杜牧,世上这两个好男人,都因这个杜秋娘而拒娶本公主!难道?难道非要让本公主孤独终身,甚至去当老姑子不成?王守澄忙说,公主息怒,咱家只是猜测。太和大怒地说,但你这猜测颇有道理,只怕便是事实!不行,我心里本有烈焰焚烧,这下又结了一层寒霜,这水里火里的,本公主可受不了,我要去找陛下。她飞快地跑出亭子,冒雨跑开……
王守澄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小师妹,又对不住了!咱家已在朝中执掌大权,却唯独忌惮你,只怕你会成为咱家揽权的障碍。因而想方设法,也得把你赶出宫去!
中和殿,唐穆宗坐在桌案后,怀中抱着一个艳丽的女子。他****地笑着,对那女子说,看你这眉弯细长,朕就给你取个名字,叫眉娘吧?那女子格格笑着说,谢陛下赐名。唐穆宗又问她有何专长,或者什么技能?眉娘不解地说,臣妾入了宫,何须什么技能?唐穆宗便不耐地推开她说,原来是绣花枕头!你知道吗?江南有个花魁,不但人长得跟仙姑似的,而且会做诗,还会绣花。朕见过那绣品,上面的寿字只有半个米粒大小,但点画分明,细如毛发,怎么你不如人家分毫?眉娘吓哭了,抽泣着说,臣妾无能。唐穆宗气恼地挥手说,去去去,朕看见你这样的傻美人儿,就心烦……
眉娘哭哭啼啼地走开,恰值太和气恼地走进来:陛下说的女子,可是杜秋娘?
唐穆宗看见她,淡然一笑:是啊,姑姑,你这么晚,又来做甚?
太和气愤地说:本公主要陛下把杜秋娘赶出宫,或者治她跟宫外男人私通的罪。
唐穆宗吃惊地问:这又是为何?杜秋娘跟谁私通了?
太和愤怒地说:她跟杜牧私通,杜牧才不肯当驸马,借口祖父去世,抗旨拒婚!
唐穆宗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荒唐!胡说!姑姑,朕就算再糊涂,也知道杜秋娘不是这样的人,他连皇帝都不要,还会去要一个小小的诗人?
太和公主忙说:正是这点让人生气!在这两个姓杜的诗人眼里,皇家天子,公主贵胄,都是一钱不值!请陛下为本公主作主,务必要惩诫一下他们!
唐穆宗忙说:姑姑不可!杜牧因守孝而不能婚娶,这是伦理纲常,朕怎能为了嫁皇姑便让他夺情?至于他两人私通,更是胡扯!杜秋娘比杜牧大了许多,怎么可能?
太和还想说什么,唐穆宗却不耐烦了:好了,姑姑放心,朕定会为你另选良才当驸马,你就别拿这事来烦朕了。来人,送皇姑回宫,朕要歇息了!
杜秋娘把小笼子送给李涵,他左看右看很喜欢,却叹道:这么小的笼子,要装多小的鸟儿啊?还不把它憋死了?再小的鸟儿也该在空中飞翔,那才自由自在。
杜秋娘有所触动,笑道:殿下真是好心肠!这个笼子呀,原是装秋虫的。
李涵忙说:皇爷爷曾送给本王这种小笼子,里面就放着一只秋虫,本王把它放了!
杜秋娘感叹地说:殿下年青气盛,这心却委实软了点儿……
她抬头见宋申锡走来,就让李涵去温书。宋申锡上前问:这便是陛下的次子,江王李涵?杜秋娘点头说,他聪明伶俐,才学出众,只是年纪越长,却变得优柔寡断了!这对帝王来说不是好事。宋申锡笑道:他不是太子,当不上皇帝!杜秋娘也笑道:世间的事颠倒流转,谁能说准?宋申锡说,姐姐这话倒像个预言家,或者算命先生了!
杜秋娘笑问他,此来有何事?宋申锡问她可知陛下有旨,要把太和许配给杜牧,他却抗婚,不愿娶太和。杜秋娘吃惊地说,这又奇了!前日小杜来找过我,并没提及这事。而我怎么听说,杜相突然就没了?宋申锡叹道:是啊,这一连串的事都与陛下赐婚有关。杜牧不愿娶太和,只因他对姐姐一往情深。杜相听说,便气得倒地身亡了!
杜秋娘皱眉说,小杜太荒唐,明知我与裴大哥情深似海,却来插一脚,把祖父气死,也算大罪了!宋申锡忙说,小杜挺后悔,是我劝他以守孝为名,趁机抗婚。陛下觉得合情合理,也准了。不料却听说,太和认为此事与姐姐有关,又把姐姐恨在了骨子里!我觉得此事蹊跷,只怕有人在挑拨离间?杜秋娘也想了想,说,那会是谁呢?太和因裴俊抗婚,一直对我不满。这次又因小杜之事,更加难以释怀,还真是让人烦恼!
宋申锡劝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太和对姐姐有误解,姐姐何不找她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