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孙淑香 孙淑香铁木冬再次提出让孙淑香去他的野果食品厂。
他说:“淑香你别再犯傻了,那厂子救不活的,你看看除了你们几个,哪还有人抱指望啊,不瞒你说,就连你们厂长、副厂长,都在想别的办法了。”
这话孙淑香知道,厂子早就露出败相,甭说是她,就是傻子也能看出它的末日了。孙淑香所以不离开,是她没地方可去。她十七岁进街道厂,就学下一门功夫,开车床。离开车床,她就成了废人一个。不像车间里那些姐妹,人家心眼儿活,手又灵巧,这个不懂懂那个,总有一门吃饭养家的技艺。她呢,都成一台生锈的车床了。每每想起这个,孙淑香就黯然,但又不能落泪。打小她就给自己定下一规矩,不能为生活落泪,泪只流给最亲最亲的人。比如大鹏和小鹏,比如死去的爹娘,比如以前叫爸妈现在还叫爸妈但已是公婆的李承恩薛爱珍。
独独不能为自己流!
“别固执了淑香,你看看现在这形势,有本事的一个个都跳出来自己干,谁还稀罕公家那破厂,要工资没工资,要前途没前途,你还是趁早做决定吧,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再说现在政策这么好,换以前你想单干还不许呢,上头三番五次作动员,鼓励全民办厂全民创业,这就是机会啊。”铁木冬又说。
“我不是你,我有啥本事。”孙淑香听上去是怄气,实则说的是大实话。铁木冬垂下头,想了半天道:“人都是逼的,这是我的经验,想当年我要不是逼到绝路上,也不敢迈出这一步。”
这话孙淑香信。当年的铁木冬真是让生活逼到了绝路上,孙淑香还暗暗替他揪过心呢,没承想他还真拼杀了出来。孙淑香知道铁木冬办的那个野果食品厂,眼下重点做水果罐头,还有罐装饮料。厂子比她们的机修厂还要大,原来是二轻系统办的,倒闭了,铁木冬把它承包过来,从银行贷了不少款,改造了设备,又从南方学来技术,很快厂子就投产了,眼下产品还供不应求呢。孙淑香嘴上虽然一直拒绝铁木冬,但内心里却是想去,好想。这些天,孙淑香在厂里待的时间少了许多,那个破厂真是越来越没希望了,就在昨天孙淑香还听说,街道要把厂子卖掉,卖给一个温州人,那温州人前些年在白水街头帮人钉鞋,孙淑香几双鞋子还是他修的呢,一个修鞋的居然能买得了厂子,这事对孙淑香触动很大。
厂里没活,车床空转一会儿,就转得人心里发毛,浪费电的勇气也没了,大姚也不知去了哪儿,该死的大姚,到底玩啥神秘嘛。车间里几个姐妹不是抱着机子打盹儿,就是围一起骂婆婆、骂自家男人,再有就是说谁谁又单干了,在哪里开了家小厂,还有谁谁买了车,在跑运输。孙淑香听着烦,耳朵里整天灌进的就是创业办厂,这个大办那个大办,难道这个时代真的要变?闷车间里更烦,莫非真要跟车间一起闷死不成?想着想着,脚步黯然地离开厂子,穿过曲曲弯弯的青水巷,往外走。大街上行人攘攘,白水街头就是人多,但这些人分明都有方向,脚步匆忙却不零乱,迈得结实有力,哪像她,浮萍一样,东摇摇西晃晃,往前走无力,往后走又怕。孙淑香走着走着,扑通一声就给蹲地上了,她往哪儿走啊,走来走去又有什么用!
这一天她的脚步再次来到前江路,那是她上中学的地方,前江路中学如今还耀眼地耸立在前江路中央,那也是她两个母亲曾经教书的地方,可惜她的中学念得一团糟,高中入学考试差了二十多分,活生生把一生停留在了前江路。没办法哟,念初中那几年,只要一迈进前江路,脑子里就飞出她的娘,坐在课堂上,看哪个老师都像她死去的娘。她的另一个娘薛爱珍反复劝她,让她不要乱想,集中精力把书念好。这管什么用哟,薛爱珍不说这些还好,一说,她就被八岁前的往事淹没了,心里再也装不进别的东西,全是泪。
前江路中学右边,寺巷子过去一点,就是铁木冬的野果食品厂。孙淑香其实是奔着野果食品厂来的,之前她就来过,还不止一次,只是从未让铁木冬知道过。来了就躲在电线杆背后,目光痴痴的,盯住厂子望。她对厂子里的啥都好奇,进进出出的人,拉满纸箱的车,还有高低不平错落有致的厂房,以及厂区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孙淑香的眼睛慢慢变热、变湿,内心感慨万千,这真的是铁木冬的厂子吗,这真的是八岁前那个很讨厌很讨厌的男人的厂子吗?她有点恍惚,有点不敢相信,很多事很多情一齐涌上心头,涌得她心里发热,涌得她心里发挤,涌得她想对着厂大门喊几句什么。
可是很快,她的心就暗淡了,似乎突然间,她就想到另一个问题,铁木冬真的会收留下她?
这是孙淑香的软肋,想问题总爱想到“收留”这个词。一想到这词,她的心立马就暗黑一片,再也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要死了,被某样东西压死。可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得为大鹏小鹏活着,得为李家一对老人活着。一想这对老人,孙淑香的泪就不自禁地下来了。
流吧,她说。反正不是流给自己的,是流给另一对父母的,她又说。
尽管孙淑香十万个不愿意,可机修厂还是很快关门了。铁木冬说得一点没错,之前厂长、副厂长早已找好出路,他们一个办起了新厂,叫红星机修厂,一起到乡下跟人合伙办乡镇企业去了。县里的广播还把他们说成是能人,说成是创业典型。孙淑香她们还在车间里,来了一大帮人,说这厂子打今天起就换招牌了,让她们赶快离开。
孙淑香们结结巴巴,想争论又不敢,想赖着不走又没那份勇气,再说人家明确告知,厂子要转产,以后不用车床,要专门生产电子玩具。
电子玩具是个啥,孙淑香们不知道,孙淑香们只知道,打今天起,这厂子不再属于她们,她们被扫地出门了。
被赶回家的第一天,李华凡来了。李华凡打扮一新,连头发都新理了,看上去人模人样。进门就嚣张地坐在凳子上,问孙淑香,大鹏跟小鹏呢?孙淑香说在爷爷奶奶那边呢,孩子要上学,我顾不上。
“那你能顾上什么?”李华凡问。
孙淑香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实在回答不了。她陌生地看着李华凡,见他容光焕发的样子,心想定是赌博赢了钱,或者就是录像厅生意火爆。听大姚说,李华凡那个录像厅生意真不错,白天连放四场,晚上放通宵,一大帮孩子成了他的固定看客,其中就有跟大鹏小鹏一样大的。大姚还偷偷告诉她,李华凡放那种片呢。哪种片?孙淑香不明白地问。大姚鬼鬼地一笑,回去问你家男人吧,就**干的那种片,还是外国的!
大姚这话让孙淑香遭雷击般,两条腿像木桩子般钉在了地上。
孙淑香是很少过问自家男人在外面干什么的,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她都不问。不是她不想问,是李华凡不许。刚结婚那阵,孙淑香问寒嘘暖,就像小棉袄一样贴着自己丈夫,李华凡单位上发生一件小事儿,她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真是百问不倦百听不厌,很快,李华凡就变了,先是不耐烦作答,接着就骂她管得宽。等大鹏小鹏生下,起先他还知道抱一抱,哄一哄,帮一点小忙,后来就夜不归宿,再后来,就跟叫吕痞的搅在了一起,不只是吕痞,还有跟吕痞一起厮混的女人。烫着发染着红嘴唇穿戴摩登走在街上公然跟男人亲嘴的那种女人,那可是一九八几年的街头啊,男女在街上拉拉手都会吓得路人躲开。再后来,李华凡的生活就跟孙淑香无关了,他在外面做什么,她都装不知道。为这事薛爱珍曾经怪过她,说你的男人你要管啊,这么放任下去,迟早要出事。孙淑香笑笑,温暖地冲婆婆说,能出什么事呢,他是你儿子,难道你还不放心他?这话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反正薛爱珍听了很脸红,再也不说让她管这种没用的话了。是的,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薛爱珍太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东西了,他已搞大几个女孩的肚子,每次打胎的钱都找她这个母亲要!
现在,李华凡人模人样坐在那里,家里没有沙发,让赌场老板抬走了,唯一的一张凳子,还缺了一条腿,拿砖支撑着,李华凡却坐得很稳。他优雅地掏出一支烟,带过滤嘴的,云雾山。你还别说,李华凡如果人模人样起来,倒也有几分诱人,要不当初孙淑香也不会死心塌地嫁给他,这里面不只是感恩,真还有爱的成分。
“厂子关门了,你有什么打算?”李华凡问。
孙淑香惊讶地扭过头,没想李华凡还能问出这么一句人话。
“没什么打算。”她说,然后去厨房,不管李华凡在不在家吃饭,饭还是要做的,女人嘛,什么时候也不能离开灶台,这也是婆婆薛爱珍教她的为人之道,而且公公李承恩也这么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