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遗传论附录5
“似此,吴青秀超越忠君、爱国、名誉、艺术、夫妇爱等所有一切,受到极度异样变态性欲的刺激活着;在一年后迷惘地回到自己家中,又被同样受到某种变态性欲束缚的处女——妻妹——芳芬的**冲击,终于彻底脱离强烈深刻刺激。最后,坚持自己意识的烈火般之变态性欲,和其燃料一起消失,他陷入四大皆空的痴呆状态,死后将其长期所习惯的变态扭曲性欲和与之交缠的所有可怕记忆留给自己后代。他的后代历经轮回转世,到达吴一郎这一代,终于又有了觉醒的机会。亦即,潜藏在吴一郎全身细胞意识底层的心理遗传——从祖先吴青秀以来,每一代反复体验的变态性欲和相关记忆——由于那六幅死亡美人画像而鲜活地惊醒。也就是说,看过绘卷之后的吴一郎虽有吴一郎的外形,却是吴青秀的内在,一千年前吴青秀的欲求和记忆,与现在吴一郎的现实意识重叠,就成为梦游以后的吴一郎,这是唯一可以以科学说明‘附身’和‘转移’的精神病理事实的状态。”
“……”
“面对这种极端深刻强烈的变态性欲刺激,属于吴一郎自身的一切记忆和意识形同毫无价值的影子。在此之前支配吴一郎的现代理智和良心,由一千年前的天才青年超级无稽、强烈奔放的欲求所取代,于是在他的记忆中浮现了美丽的真代子——一千年前牺牲的芳黛——唯一的身影。”
“……”
“一千年后出现的吴青秀变态性欲之幽灵,就这样借着现代青年的判断力和记忆、习惯,开始漫无条理地活跃。他飞快冲出侄之滨的石头切割工厂,回家后和真代子商量某件事情。可能是要她事先从内侧打开正房遮雨窗的扣锁,以及事先准备好仓库钥匙和蜡烛之类吧。之后,吴一郎等家人们都熟睡后,潜入正房,悄悄叫醒真代子。当然,此时的真代子并不知道吴一郎的要求之真正意义!不必说,吴一郎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实话,而是以高压态度命令强迫,因此真代子不知道对方怀着如此恐怖的计划,只解释为理所当然,觉得非常害羞而踌躇,这点从户仓仙五郎所述的前后状况也可以推知。但是,真代子因为个性温柔而对其言听计从,结果被表面为吴一郎的吴青秀借着烛光诱至仓库二楼……接下来请看有关现场调查的记录。”
“……”
“对了,就是那个部分。在楼下发现烛泪……和准新郎在蜡烛光前面对面坐下,真代子一定是第一次接过吴一郎递给她的绘卷,同时被狂热要求为了完成绘卷而死。但是,她见到绘卷内容,面对从五官轮廓至年龄都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腐烂的画像,难以忍受并战栗不已,终至晕厥,陷入假死状态。这项事实从调查记录中有‘无抵抗、挣扎形迹’和‘丧失意识后遭勒杀’等内容,已能够明白想象。不仅这样,对照日后真代子在六号房呈现的、程度虽然不太深却属于自己同姓祖先的华清宫双蝶姐妹的心理遗传事实,可以得知,因为吴一郎表现出一千年前吴青秀心理遗传的姿态,所以,真代子在仓库二楼陷入假死状态的瞬间也等于是祖先黛、芬姐妹的受虐变态心理的欲望和记忆被唤醒的刹那。”
“……”
“这么说你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在心理遗传发作与消失前后,伴随着假死状态、丧失意识、昏睡状态出现的事例,自古以来就有很多记录和传说,所以从专门的研究观点来看,丝毫没有不可思议之处。亦即,以前是将这些像是神明附身的现象称为‘神凭’‘神气’或‘神上’。若是情况非常严重,假死期间太长,有的会被认为真正死亡而予以土葬,结果当事人在坟墓中复苏等,这一点都不足为奇。能乐《歌占》之曲的主角、伊势的神官渡会某,因为在土中痛苦挣扎三日始爬出,头发完全变白,乃是此类传说中最有名者。
“如果以精神科学方式说明,恰似电力开关由一方转为另一方的刹那所产生的黑暗状态。当然,因情绪的变化强弱以及该人的体质和个性等不同,会出现时间长短的差异。但通常的情况是,当事人像是突然受到惊吓而晕倒,紧接着身心功能完全停止,不久醒来后,行为举止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也就是开始了心理遗传的梦游。另外,持续这类发作之人在经过同样的黑暗状态后,又会恢复正常。因此,前述的所谓‘狐凭’之类,只是因为梦游发作的程度特别轻,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时间也较短暂。还有,关于在这种假死状态期间的营养作用及新陈代谢等,相信若林已借着这位吴真代子完成了充分研究,我当然也多少了解一些,不过与此无直接关联,所以略过不提。不管如何,吴真代子陷入假死状态的直接原因,根据若林完成的调查报告内容推测,应该是来自吴一郎梦游的暗示,对此,我也不得不举双手赞成。”
“……”
“另外,这是我自己的想象。以前的吴家并未留下有关像吴真代子这样,显现受女性祖先黛、芬两人心理遗传的记录,而且防备这卷绘卷让人见到的胜空和尚,甚至吴家中兴之祖虹汀也都没有注意这点。但,这是因为他们只知这卷绘卷所显现的变态心理暗示只对男性有效,而无法想象受其刺激的男性们的心理遗传发作还会影响女性的心理遗传。
“不过这次情况完全不同,重点在于彼此并非外人,只能称之为千载难逢的奇迹中的奇迹。由于真代子与绘卷中的主角一模一样,所以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也是史无前例,几近完全地为暗示所支配,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皆与当时的吴青秀完全相同,所以诱发了真代子的心理遗传。这种想象虽是过度奇怪的巧合,却非莫无来由的想象,而是有相当的根据。很简单,如调查报告所述,吴一郎是故意用西式手帕勒住突然像死人般倒地的真代子颈部,所以能认为他变态性欲的目的并非只在于杀死这个女人,而是抱着即使让女人死亡也没关系的念头,想要体会勒住女人脖子的特异快感。如何?存在于一千年前的一个男人身上的变态性欲的心理遗传,竟能这样正确无误地遗传下来,岂不是很有趣的研究材料吗?”
“……”
“接下来……发作结束后,吴一郎打算利用尸体当模特儿,静待其腐烂,所以当姨妈八代子从仓库窗外窥看时,他才会若无其事地说‘很快就会腐烂了’。我们听到这句话会觉得其中存在着一千年、一千里的时间与空间的矛盾,但是对吴一郎自己而言,一切皆是发生于现在、眼前的事情,从真代子尸体经过解剖并未发现**的痕迹也可明白,他勒杀真代子的目的,只是满足远古祖先吴青秀的超自然心理。”
一口气持续下来的恐怖内容的说明,这时好不容易中断。我缓缓地深呼吸之后,抬起头。
我又恢复最初的尊敬心理,确定正木博士果然是伟大的精神科学家,同时也感到安心,不过却发觉自己全身不断地冒出冷汗。
我再次松了一口气,问:“但是……吴一郎的头脑能被治愈吗?”
“吴一郎的头脑吗?我有自信,当然能够治愈他。”正木博士说着,露出讽刺的表情笑了笑,用灰暗的眼神凝视着我,“我想,吴一郎的头脑恢复正常的时间应该和你同时。”
我又像是被给予自己和吴一郎是同一个人的暗示,心跳加快。而正木博士说我们两人头脑的毛病会以完全相同的过程痊愈之口吻,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但是,我仍装成若无其事地用手帕擦脸,问:“可是,应该相当困难吧?”
“简单!发作原因和过程如我方才所述,在精神病理学上既可了如指掌,当然就知道治疗方法,特别是像吴一郎这样原因清楚的精神异常,我如果无法治愈,那么我的精神病理学就等于书桌上的空洞理论了。”
“嘿……那么,用什么方法治疗呢?”
“随机应变,使用所谓适当暗示的药物治疗,而且不是术法或祈祷之类非科学性的方法。亦即,就如至目前为止我所叙述的,吴一郎并不是因为受霉菌或结核之类肉体疾病影响导致神经错乱,而是因纯粹的精神性暗示发狂。也就是说,看过这卷绘卷以后,吴一郎已不知道所谓的时间、空间,甚至谁是吴一郎,谁是吴青秀,哪里是中国,哪里是日本,他统统都不清楚。他只是靠着极端深刻的变态性欲刺激和环绕其上的错觉、幻觉等倒错观念而活,而且其变态性欲是依一千年前吴青秀经历的变化顺序,终于成为‘只想看女性尸体’的单纯且率直的欲望。在遗传性杀人妄想狂、早发性痴呆兼变态性欲的‘吴一郎’——一千年前的吴青秀怨灵——眼中,全世界的泥土下皆藏匿着女性尸体,因此他只要见到泥土就会想要圆锹,然后每天用圆锹拼命挖掘泥土。
“像这样,穿越时空而来的变态性欲幽灵如前所述,每天漫无目的地持续劳动,终至筋疲力尽。提高人类性欲刺激的燃料激素,亦即俗称精力的内分泌,在持续剧烈劳动时会消耗殆尽,于是逐渐感觉不到那种性欲的刺激,而疲劳过度的神经浮现出一种惰性,陷入一种只是随着对女性尸体的幻觉气喘吁吁地持续挥动圆锹的状态。由于到目前为止压倒一切精神作用的变态性欲怨灵几近消失,其底下‘啊,好痛苦、好累,我为什么要这样持续劳动呢’这样接近正常的意识会逐渐浮起,所以会时而停下圆锹茫然环顾四周,时而像突然想到似的继续工作。我只要估好时机,配合其眼中浮现的精疲力竭之意识和我眼中的理智,问他‘那女人的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埋在土里的呢’,他则回答‘这……不知道’。亦即,到目前为止,他完全忘记的时间观念因为‘什么时候’这几个字的暗示而反射般复活,随之而起的‘呀,这到底是哪里’的空间观念也启动了,于是,他不可思议般地开始环顾四周,同时自我意识跟着抬头,疑惑‘啊,奇怪,自己之前究竟在做些什么呢’,随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寂寞,哀伤地俯首,无力地放下原本紧握住的圆锹,悄然回自己房间。这是遗书上所说明的吴一郎的治疗顺序!所谓的疯子治疗,就是像这样观察患者在自由行动中所显现的心理状态,边了解病况边给予适当的暗示进行治疗。
“当然,尝试这样的治疗方法需要相当的头脑,至少,如果像到目前为止那种随便指出一个病名,应用肤浅的外科或内科疗法,无效时就予以缚绑、囚禁等,宛如原始时代医疗手法的低级头脑就绝对不行。今后即将盛行的所谓正确精神病治疗方法绝非那样暧昧不清,也就是说,必须有能理解所谓精神的解剖、生理、病理原则,对照心理遗传的同时,借着被解放患者之自由奔放的一举一动,彻底看穿其心理遗传的梦游发作是如何推移变化,在适当时机予以适当暗示,一步步引导其走向正确时间与空间观念的敏锐头脑。啊,哈、哈、哈、哈,讲到自己本行又忍不住偏离主题了……
“对了,话说回头。接下来的一个月,吴一郎再也没有出来到解放治疗场,一直待在七号房里,所以可以认为他在这段时间恢复了各种各样的意识。亦即,时间意识、空间意识、认同自我存在的意识等,都因为我的暗示而逐渐如同天亮般开始惊醒,他会思索‘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名字是什么?’或者是‘我到底是为什么被关在这种地方?’之类;随着这样的思索,又会产生各种的疑问和迷惑,然后又进一步思索,也更加迷惑。对此,我命令医务人员每天都必须巨细靡遗地在病床日志上记录吴一郎的言谈举止,所以若据此观察,就能对其状况了如指掌。若林先前让你阅读的阿呆发愣博士的街头演讲之类,也是我摘取当时所发生的实例,向新闻记者说明之物。到了最近,一切疑惑已在吴一郎脑海里逐渐统一为一个焦点,应该到了相当接近恢复正常的时机。也就是说,他开始有一种接近死心的安心感,认为‘虽然思索也没有结果,不过不久应该会明白吧’。这是因为,一个月前他丢掉圆锹,蛰居自己的房内时,陷入相当严重的忧郁状态中,食欲减退,排泄情况也不容乐观,体重同时大幅减轻。不过可能因为现在秋天气候较凉爽,他又逐渐恢复。依病床日志的记录,他还比以前胖了一些。眼下,他的营养状况极佳,精神状态也颇开朗,常面带笑容。
“到昨天为止,待在房里的吴一郎会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来到治疗场,究竟是意识秩序的恢复已告一段落呢,还是因为营养不错,再次抬头的性欲刺激又达到以前的**,导致又想挥动圆锹?若没有观察一段时间是无法找到答案的。但,从刚才起,我就有着一种预感,我认为吴一郎精神状态的恢复在此时又会有转机,哈、哈、哈。”
我耳朵听着这些话和笑声,同时也听到在窗户下方唱着什么的舞蹈狂少女的声音,可是,眼睛却凝视着大桌上如燃烧般的绿色,在脑海中反刍正木博士的话。
不论何等的名侦探前来,也无法追查的应用精神科学犯罪……你自己化身名侦探,试着查明这桩事件的真相……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咔嚓一声,我吓一跳,抬头看,发现那是正木博士头顶上挂着的电子钟指针从十点五十六分移至五十七分的声音。
“如何,很愉快的内容,对不?见到这个例子,你应该就可以了解以前精神病学家的治疗方法完全错误,同时也知道我这种解放治疗的实验是何等完美,可谓学界空前……”
“请等一等。”我举起右手,打断正木博士正要像瀑布般再度倾泻而出的话,仰头望着他那得意扬扬、有如尸骸的脸孔,重新在旋转椅上坐好身体,“请你等一下。你进行这样的治疗实验纯粹是基于学术研究目的吗?或者……”
“当然纯粹是以学术研究为目的。让全世界的烂学者们知道,所谓精神病的治疗应该是这样。”
“且慢,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
“是什么?”正木博士不悦的眼球凹陷,动了动肩膀,仰靠椅背。
“我想问的是,让吴一郎发狂的暗示乃是这卷绘卷的事,还没有人知道吧?”
“啊……我还没有提到这个。当然谁都不知道,司法当局也不知道,因为他们不认为这是问题。”正木博士摸着脸颊,扶好鼻梁上的眼镜,“如我最前面所说,这卷绘卷是吴一郎的姨妈八代子从仓库二楼取得后藏起,若林由她手上拿来,直接交给我,所以除了若林和我,没有人看过。法院和警方因为八代子将放置现场桌上的绘卷用自己的手巾盖住,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所以当时报纸的编辑余论专栏中,还嘲笑‘号称破除迷宫高手的若林博士因为无法说明事件真相,居然搞出迷信言论’。反倒是从仙五郎口中得知绘卷之事的村人们,曾经讲过什么‘一郎在梦中获得启示,前往石头切割工厂一看,见到绘卷置于高岩后面’或是‘当时正好是日暮天黑的逢魔时刻’之类的话。另外,认为这学说是迷信的警方当局,似乎认定是某人因为迷恋真代子,却求而不得,于是从古老传说中获得灵感,刻意报复,对一郎采取了这种恶作剧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