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丹读高二那年,跟着几个男同学喝酒,偷学开车,一次撞车竟欠下了三万赔款,吓得她一直躲在外面不回家。军哥急红了眼,急出了一嘴的火泡。他近来悔棋和赖牌太多,在工友圈子里名声不佳,已不大好意思见人,更没脸去找人借钱。思来想去,他喝下半瓶白酒,找来一口砖用报纸包好,沿街搜索一家家夜总会,一直找到女儿正在那里唱卡拉OK的包厢。踢开门,一步抢进去,什么话也不说,抡起手中砖块,一道弧线闪过,猛砸在自己脑门上。
嘣的一声,鲜血立刻迸涌而出,流过了鼻子和嘴唇,吓得包厢里的少男少女一片尖叫,那是看是球破门时才有的尖叫,是三维电影中一支剑突然刺向观众眉心时才有的尖叫。
“反正要被你气死,不如我自己先走——”他大概说了这样一句,已看不清扑上来的是什么人。
“我不要你负责,只是你要去告诉你妈,告诉你叔叔你爷爷,你爸是如何走的……”军哥挣扎着再来一砖,但被什么人拦住了。
“爸——”
女儿哭歪了一张脸,扑上来抱住父亲的双腿。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对父亲翻白眼或吐唾沫,再也不敢捂住耳朵喊出“我没听见”或“我没耳朵”,而且第二天就恢复了晨跑,还主动买早点和烧开水,当月就拿回了一个英语小考的好成绩。
丹丹此后的变化让人吃惊,像从昏梦中醒了,像脱胎换骨换了个人。考本科,考硕博,她都轻松得如入无人之境,属于那种电影、排球、零食什么都不耽误但照样刷出高分的学霸。连脸上横肉也不见踪影,变成了梨花带露的美人胚。这肯定是她妈当年完全想不到的。眼看着她就要毕业,就要重新扛起这个家,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最后一个暑假,她发现父亲的一张驴脸越来越窄,体重越来越轻,几根胸肋骨变成突出和尖锐。要不是叔叔贺亦民来过,发觉有点不对劲,催他去检查,他们还以为那就是一般的胃炎。
情况果然很揪心,女儿陪他去了医院,检查过程复杂得可疑,时间长得可疑,虽然医生只说肝部结节,只说需要再观察,但他并不呆,很快就从女儿的红眼圈里看出端倪。他后来去护士工作间偷看病历,只是进一步印证预感:果然是癌,是肝癌!
窗外的槐树还是那样,天空还是那样,白云还是那样,夕阳斜照还是那样,但突然都有了珍贵和短暂的意义,处于倒计时状态。无怪乎,老同事和老同学都来了,连一些消失多年的面孔也冒出来。大家排了班似的,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送来各种慰问品,还陪他下棋、散步、说说笑笑。他当然没必要同大家说破,也顺着他们笑笑。“等老子病好了,再来给你们烧一次鱼,让你们晓得自己吃了半辈子狗屎。”
他预约日后的快乐。
不料,有一次说到安妹子,说得他突然生气,居然同对方杠了起来,闹了起来。你嘴里放干净一点!你这个家伙就是欠抽!老子的事容得你来放屁?你的那顶绿帽子还想要多大?老子撕了你的嘴!你来呵,你来呵我崽,你算哪根毛?除了他娘的偷油漆偷铜线,你还会什么?你这个老货不是也进过派出所?你还要不要脸?哪次下棋,我不是让你的子?……他们完全昏了头,甚至争到了以前的质检舞弊和饭票做假,看哪个更狗屎。他们最终纠扯成一团,额头顶额头,怒目对视,咬紧牙关,呼呼喘气,直到眼里都有了泪水,直到都骂无可骂,只是呜呜呜哭了。他们好像不骂就找不到哭的理由。“滚!都跟老子滚——”郭长子一脚踢关了门。
小安子未能赶回来,虽然已离婚,但汇来了美金,托人捎回一种针剂,据说是什么靶向特效药。这肯定是天价哩,闹得女儿每次都不准护士过早拔针,对吊瓶里剩下的几滴心疼不已。倒是同室病友说漏了嘴:“可惜呀,一滴就是几十块钱。”
这一句军哥算是听懂了,也听懵了。老天,这是什么龙肝凤胆?一针就打掉了女儿大学一年的学费?就打掉两个汽车轮子?莫非这个时代不仅快乐很昂贵(比如耐克鞋),不快乐也昂贵(比如高价药),无论哪一头都超出了他的支付能力?都要同他过不去?
他把针剂包装盒看了好久,好像要把洋字码一一研究,要研究出一个废物在这些字码里的活命之道。
那一天,他说在医院里睡不好,征得医生同意,回家休息几天。他说想吃蟹,让女儿去北门大市场买,去叫婶婶来做。等家里安静下来以后,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充分的大小便——想走得干净一些,不至于太难看。他算准了时间,因此女儿和老婶婶来家时,一切已经完结,包括他换下的衣服都已洗净,整齐地晾晒在阳台;包括他睡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括他穿过的大皮鞋,都擦得干干净净。他得给这个世界一个清洁的告别式,不麻烦任何人。
一台卡式录音机反复播放出《运动员进行曲》,是球赛前经常播放的那一曲,也是他少年时代听得最熟悉的。雄壮的旋律震天动地,斗志昂扬,再一次鼓舞他披挂球衣小跑步入场。
丹丹从这种近乎咆哮的乐曲中预感到什么,紧急丢下菜篮,门里门外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厕所门紧闭,任你怎么捶打,里面也无动静。
“爸——”
“老爸——”女儿的声音透出惊恐。
老婶婶叫来了邻居,踢破了门板。门下方两块生霉的板子最先破,从这个口子朝里看,两只悬空摇**的大脚,赫然压在门后。
“爸呀爸,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还要看我的毕业证,要看我的方帽子照片,要看我的男朋友吗?……”女儿已捂上眼,不敢再看了。
丹丹,冤枉钱不要再花了吧,我也累了。
这是他遗书中的一句,写在一个笔记本里。他歪歪扭扭的字迹还记录了一些小事,谁送来了钱,谁给他熬过药,谁来看过他,谁的咳嗽也得注意了,比如贺亦民抽烟太狠,诸如此类。其中当然少不了对女儿的交代:
炒白菜要先炒杆,再加叶子一起炒。
宽汤煮面比较好吃,给锅里多放一点水。
做红烧肉略加一点糖,味道更好。
家里用煤火,一定要开窗。晚上把煤炉提到户外,千万记住!
最好剪一个短发,省得天天扎辫子,费时间。
天快冷了,电热毯和热水袋在床下的木箱里。
……
他大概没想过,女儿往后是否还需要这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