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降下来。刘梁周在镜头里面看光看景别。鲍雪在镜头的玻璃面上看到自己,她盯着镜头整理头发。刘梁周不动声色地跟镜头里的鲍雪对视着。鲍雪太熟悉这套程序了,她突然对镜头做了一个鬼脸。
刘梁周忍着笑走到灯光师旁边,对他小声说:“把这里打到5。6。”又跟候场的化妆助理小声说:“给她弄弄头发。”
导演问:“可以了吗?”“导演,如果你对这个画面没有特殊要求,我建议从这个角度拍,效果会很不一样。”刘梁周说。
导演采纳了。执行导演喊:“预备,开机!”
鲍雪扮演的是明朝民女秦氏,她跟杂货店店主赵福有一番对话。赵福问:“你说人死容易,还是活着容易?”
秦氏一愣,看着赵福没有说话。赵福说:“死,就难受那么一下子,挺一会儿就一了百了。活着比死难多了,风风雨雨几十年,要真本事,真耐力。如果你认定自己是苦命之人,就咬牙熬吧。不为自己,为孩子也要熬下去,太白才八岁,没了娘他怎么往下活?”
听到“太白”两个字,秦氏扑通一声给赵福跪下了。她说:“出阁前我严守闺训,嫁人后也未辱没过门风。”赵福吓了一跳伸手搀她:“有话起来说。”
秦氏两手扶地,脑袋咚咚地往地上死命地磕:“菩萨,你是唯一能度我的菩萨。”赵福吓得松开了手:“别!别!你这是干什么?”
秦氏的眼泪泉水一样地流:“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你带我走吧,我跟你去乡下。别说是当妾,就是给你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赵福不像菩萨,他像个罪人,直戳戳地立在秦氏面前。秦氏知道他在犹豫,她说:“做不成牛马,我长成你门前的一棵树,拴车系狗,给你乘荫纳凉。”
赵福垂着眼皮好一会儿才说:“车有车道,卒有卒道,各自有命,强求不得。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乡下的老婆含辛茹苦给我敬着老、养着小,我不能凭一时兴起,毁了自己的日子。”
秦氏手撑着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迈步出画。
执行导演喊:“停!”导演喊:“过!”制片主任夸鲍雪:“良哥说你是鲍一条,名不虚传,果然一条就过了。”
工收得早,刘梁周在酒店里张罗吃火锅,良玉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问都叫谁,刘梁周说,谁也不叫,有口福的人进来,就添双筷子。
鲍雪给良玉打电话,请她晚上出去吃饭喝酒。良玉说,刘梁周在房间里弄了火锅,305房间,要她过去。鲍雪问:“他叫我了吗?”良玉说:“没有。”“上杆子不是买卖,不去!”鲍雪一口拒绝了。
鲍雪在房间里洗完澡,用吹风机吹头发,看着镜子里面自己披头散发的形象,她嘴角露出了一丝坏笑。
刘梁周、良哥、制片主任和摄影助理们,聚在房间里,吵吵嚷嚷地喝酒吃火锅。有人敲门,刘梁周大声问:“谁呀?”
门外的人不吱声,继续敲门。刘梁周起身去开门,他刚把门开到三分之一处,一张丑陋的黑猩猩脸立刻凑过来,几乎跟他鼻尖对鼻尖。刘梁周吓得一声嗥叫,转身三级跳,蹦到**。黑猩猩脸身披白色长袍,长发凌乱地堆在脑袋顶上,它疾步进屋。房间里的人,猝不及防全部往后撤了一下身子。黑猩猩脸一个急转身,白袍被带起的风扬起,摆了个很有气势的造型,扭头走了,随手“砰”的一声摔上了门。房间里静场片刻,刘梁周醒过神来,他气急败坏地大声喊:“谁啊!”
房间里的几个男人同时大喊:“我靠!”“这他妈的到底是谁啊!”
鲍雪的**扔着白床单和黑猩猩面具,她笑得在**打滚。良玉推门进来,老鹰抓小鸡一样把鲍雪拎起来。鲍雪嬉皮笑脸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良玉说:“不认识你,还不认识这个面具?走,你跟我赔礼道歉去!”
到了305房间,鲍雪仪态万方地给在座的各位男士行屈膝礼道歉。她娇滴滴地说:“奴家一时莽撞,望各位好汉原谅则个,小女子愿以酒赔罪。”
“没看出来,你原来是拍恐怖片的好材料啊。”制片主任说。鲍雪立刻顺竿爬:“有这样的角色,一定记着我。”
“记着,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招你惹你了?”刘梁周问。鲍雪说:“忘了告诉你了,欠儿登是我的小名。”制片主任做和事老:“你俩喝一个。”
鲍雪主动拿起酒杯倒满了酒,一饮而尽,她把空酒杯翻给刘梁周看。刘梁周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房间里的气氛立刻热闹起来,鲍雪主动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碰杯喝酒。
良玉一手拿酒杯,一手搂着鲍雪说:“鲍雪特别好相处,不像别的女演员,整天事儿妈似的为难别人。”鲍雪说:“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心大,说难听点就是活得比较糙。我不挑别人的礼,是因为挑的时候你得放回放,回忆他哪得罪我了。自己累不说,别人跟你相处起来也难。”
“你刚才演的那一出算什么?”刘梁周问。鲍雪说:“算现世报,当天的问题,当天解决掉。”
“你一句话就过了?”
“不过怎么着?”
“再喝一个。”刘梁周说。“他这是要往倒了放你。”良玉提醒鲍雪。“放倒我?那是太阳喝醉了,掉地上摔散黄了。”鲍雪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亮空酒杯给刘梁周看,刘梁周也干了杯中酒。
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桌子上多了二十几个空啤酒瓶子,几个空白酒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