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每一个“伊斯兰国”的人对我都很残忍,他们强暴我的方式也大同小异,但我仍然记得一些细微的区别。哈吉·萨尔曼是这些人里最残忍的一个,一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强暴我的人,二是因为他强暴我的时候,表现得似乎对我恨之入骨。就连我忍受不住闭上眼睛,他也要猛揍我一顿。对他来说,只是强暴我还远远不够——他还要尽一切可能羞辱我,比如在脚趾上涂蜂蜜要我去舔,或是强迫我为他穿露骨的衣服。穆尔塔扎强暴我时则更像是个终于实现夙愿的孩子。此外,我还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不知姓名的保镖的眼镜。很难想象,这么温柔对待眼镜的,和这么残忍对待我的,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阿布·穆阿瓦亚八点左右走进房间,掐着我的下巴,把我推到了墙上。“你为什么不反抗?”他问我。似乎我没有反抗让他非常生气。从屋子里到处堆着的雅兹迪衣服来看,我猜测他之前有过很多女奴,她们都曾经抗拒过他,只有我如此顺从。也许他想要证明给每一个女奴看,即使她们反抗,也难免被占有的命运。他身形并不高大,却十分强壮。我问他:“我反抗有什么用呢?一个,两个,三个——你们都会做这种事。你们以为我能抵抗多久?”我还记得他听到我回答之后大笑不止的模样。
阿布·穆阿瓦亚离开之后,我一个人在**睡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竟然有一个人。那人便是之前在厨房和阿布·穆阿瓦亚一起吃面包喝酸奶的那个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那时我的嗓子干渴得快要裂开了。我起身想喝点水时,被**的那人抓住了手臂。我对他说:“我只是想喝一点东西。”话说出口之后,连我自己都被自己话里那深深的绝望所震惊。在哈吉·萨尔曼的住所被他的保镖**之后,我已经不怕“伊斯兰国”,也不怕被强暴了,因为我已经完全陷入麻木。我并没有问这个人打算干什么,我也并没有试图让他不要碰我,我甚至根本没有跟他说什么话。
设想一下,有那么一段时间,你的生活除了永无休止的被强暴以外再无其他。被强暴成了你的日常生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打开房门把你扑倒在床的是什么人,你只知道他们的兽行不会停止,并且第二天他们也许会变本加厉。你不再想象逃跑的计划,也不再奢望再次见到自己的家人。你过去的生活变成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甚至变成一场前世的大梦。你的身体也不再属于你自己,你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反抗,甚至没有力气思考外面的世界。你所拥有的一切就是无休无止的被强暴,以及无奈认命之后所体会到的麻木感。
恐惧并非总是坏事。如果你能体会到恐惧,那么你就拥有判断某件事正常与否的能力。当然,恐惧会让你心跳加速得像要爆炸,恐惧会让你呕吐不止,恐惧会让你无比渴求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也会让你在恐怖分子面前卑躬屈膝,更会让你在四下无人时哭得泪尽泣血,可是起码你还有活着的实感。绝望则会让你感到无限趋近于死亡。
我还记得某一天醒来时,无比恐惧地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枕在身边那个阿布·穆阿瓦亚朋友的腿上,而当我试图将腿抽走的时候,那人还表现得极为恼怒。我小时候睡在诸如姐妹、哥哥或者母亲等等至亲骨肉身边的时候,总会把腿伸到他们身边,以示亲近。然而当我发现自己居然无意识地对一个恐怖分子做了同样的事情时,我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弹开。那人大笑着问我:“你动什么?”我为此无比厌恶自己,并且担心那人是否以为我对他有好感。我回答道:“我还没有习惯睡在别人身边。我想要休息一下。”那人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去了浴室。
阿布·穆阿瓦亚将早饭放在了厨房的地毯上,要我去吃。尽管这意味着我要和两个刚强暴过我不久的男人一起坐在厨房里吃饭,但我还是直奔厨房。我自从离开萨尔曼,就没有吃过东西,饥饿感支配着我的神经。他们给我的早饭包括浓蜂蜜、面包、鸡蛋和酸奶,味道熟悉而可口。我安安静静地吃着,而那两个男人则聊些一天之中要完成的琐事——诸如到哪里去给发电机弄些汽油来,谁要去哪个据点报到等等。我并没有看他们一眼。当我们吃完之后,阿布·穆阿瓦亚叫我去洗个澡,换上罩袍。他告诉我:“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我洗过澡之后回到房间里,头一次照了镜子。我的脸色枯黄,没有血色;我的头发原本直垂到我的腰际,如今却乱作一团。以前我常因为有一头漂亮的秀发而感到高兴,可如今我却并不想让它们提醒我,我曾经是一个那样美丽的女孩。我打开抽屉想找一把剪刀把头发剪了,然而抽屉里并没有剪刀。房间里面十分炎热,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着火一样。突然房门被打开,阿布·穆阿瓦亚之外的那个人走进了房间。他手里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要我穿上。我拿出一件自己的雅兹迪裙子问他:“我不能穿这件吗?”如果能穿雅兹迪裙子的话,我也许会稍稍放宽心一点。然而他说不行。
我换上裙子的时候,那人一直盯着我,并且对着我上下其手。他一会儿捂住鼻子对我说:“你真臭。你不洗澡吗?你们雅兹迪女人都跟你一样臭吗?”
“我身上的味道就是这个样子。”我对他说,“你喜不喜欢闻不关我事。”
走出屋子的时候,我注意到桌子上阿布·穆阿瓦亚的手机边上有一块小小的塑料片,那是手机用的内存卡。我很好奇里面会存着些什么东西。女奴的照片?我的照片?还是占领伊拉克的计划?以前在科乔村的时候,我常常喜欢把别人手机里的内存卡拆下来,插在哈伊里的手机上,看看别人都存了些什么东西。每一块内存卡都像是一个小小的谜题,透露着许多有关他们主人的信息,等待着我去解读。有那么一刻,我心中闪过偷走这个恐怖分子内存卡的念头。也许里面存着什么秘密,可以帮助赫兹尼找到我;或者里面藏着一些“伊斯兰国”的军事情报,可以帮助伊拉克政府军夺回摩苏尔;又或许里面存着一些“伊斯兰国”暴行的证据。然而我并没有动那张内存卡。我当时非常绝望,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会产生任何作用。我只是跟着他们两个来到了室外。
一辆救护车大小的面包车停在了屋外的街上,大门口站着一个司机。那司机是从附近来的——也许是摩苏尔或者塔尔阿法尔。当我们站在外面的时候,那司机向阿布·穆阿瓦亚通报了那些城市里武装分子的战果。“我们的人在两个地方都进展顺利。”他这么说道。阿布·穆阿瓦亚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们终止了对话。面包车的车门此时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三个女人。
这三个女人和我一样,浑身都裹着罩袍和面纱。她们走出面包车的时候,都紧紧地搂着彼此。其中一个女人的身形明显要比另外两人高出许多,而那两人则紧紧抓着那个最高的女人的罩袍,还有她戴着手套的双手,仿佛想钻到她罩袍里面去似的。她们在面包车边停了停,从左向右扫视了一圈这所哈姆达尼亚的据点。她们的双眼露在面纱的遮蔽之外,望向阿布·穆阿瓦亚的时候,眼神里写满了恐惧,而阿布·穆阿瓦亚也仔细地打量着她们。
那个高个的女人伸出手,拢了拢个头最小的那个的肩,让她靠近自己丰盈饱满的身体。那个最小的估计只有十岁左右。我想这三人一定是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伊斯兰国”的恐怖分子一定是把她们三个一起给卖了。“伊斯兰国”的宣传册上谈到女奴的时候这么写道:“不允许通过购买、出售或者(作为奴隶)转赠的方式将母亲与未成年子女分离。”母亲和子女必须待在一起,直到子女“长大成人”。在那之后,“伊斯兰国”就可以对他们任意处置。
那母女三人十分缓慢地从车前走向我前一天过夜的那栋小房子。她们三个紧紧地靠在一起,两个女儿仿佛绕着母鸡的小鸡一般绕着自己的母亲,一边紧紧地拉着她们母亲手套上丝滑的布料。阿布·穆阿瓦亚是用我换来了她们三个吗?当她们走过我们面前的时候,我试图暗示她们朝我看一眼,可是她们却直直地看着前方,随后一个一个消失在那个小房子黑暗的门口,最后被合上的门关进其中。亲眼见证亲生子女、母亲或者姐妹经历我们所遭受的苦难,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好受。可是我仍然有些嫉妒她们。她们某种意义上很幸运:“伊斯兰国”的人经常食言,强行拆散母亲和她们的子女。孤独永远是最难以承受的。
阿布·穆阿瓦亚给了司机一些伊拉克迪纳尔,我们便启程离开哈姆达尼亚。我并没有问我们要去哪里。绝望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斗篷,比任何罩袍都要沉重,黑暗,蒙蔽我们的双眼。司机在车里播放起在“伊斯兰国”占领的摩苏尔很流行的那种宗教音乐,音乐的声音和汽车的颠簸让我感觉头晕目眩。我对阿布·穆阿瓦亚说:“请停一停车,我想吐。”
汽车停在了公路边上,我推开车门,往沙地里跑了几步,撩开面纱,把我的早饭吐了个一干二净。公路上的车子来来往往,散发出的汽油味不免又让我泛起阵阵胃酸。阿布·穆阿瓦亚也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确保我不会往沙地或是公路的深处逃跑。
在通往哈姆达尼亚和摩苏尔的两条路的路口,有一座很大的检查站。“伊斯兰国”来到伊拉克之前,这个检查站是属于伊拉克政府军的,他们在这里监视与“基地”组织有关的武装分子。如今这里则受“伊斯兰国”管辖,负责监督道路车辆,以期达到对国家的控制。如果说伊拉克是一个由检查站构建成的国家,无疑恰如其分。而眼前的这个连接哈姆达尼亚和摩苏尔的检查站,和许多检查站一样,挂着恐怖分子的黑白旗。
库尔德斯坦的检查站挂的是亮黄、红、绿三色的库尔德旗帜,负责检查来往车辆的则是库尔德民兵。除此之外,伊拉克其他地方的检查站悬挂的都是黑、红、白、绿四色的伊拉克国旗,向来往车辆表明此地是伊拉克中央政府控制的地界。在伊拉克北部与土耳其相连的山脉地带,以及如今的辛贾尔部分地区,检查站则挂着“人民保卫军”的旗帜。现实如此,巴格达或者美国人又如何能熟视无睹地宣称伊拉克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你只要在伊拉克沿着公路开过一会儿车,在检查站排过一次队,或者被人指着汽车牌照上的城市标记盘问过话,就会知道,伊拉克早已是一面碎成无数块的破镜,难以重圆。
约在中午11点半的光景,我们到达了检查站。阿布·穆阿瓦亚命令我:“娜迪亚,下车,到里面去。”我慢吞吞地走进检查站里一个狭小的水泥屋子,那里是检查站守卫的办公室和休息室。我的脑袋里一片混沌,身体也还没有从刚才的反胃中恢复过来。我原以为自己等在这里是因为他们要做些额外的检查,所以当那辆面包车驶过检查站,往摩苏尔的方向扬长而去,撇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颇为惊讶。
整个水泥屋子分成三个房间,最大的主厅里,只有一个武装分子坐在堆满文件的书桌后面。另外两个房间看着像是休息室。其中一间休息室的门敞开着,我能隐约看见里面一张双人床的铁支架。毯子上坐着一个女孩,正和另一个女孩用阿拉伯语交谈着什么。那个主厅里的武装分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道了一句:“真主赐你平安。”我便径直走向那间里面有人的休息室,可那个武装分子拦住了我:“不,你去另外一个房间等。”我的心又一沉。另外一个房间里,我又得是孤身一人。
那个房间看着像是新近打扫粉刷过。墙角有一台关着的电视,边上铺着一条作祷告用的垫子。电视边上的一个盘子里放着一些水果,熟透的苹果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却让我意识到胃底仍然在翻江倒海。我从墙边一台不时冒起水泡的饮水机里倒了点水喝,然后坐在了铺在地上的一条毯子上。我的眼前直冒金星,甚至感觉整个屋子正在围着我转。
另一个武装分子出现在了门口。这人相貌看着很年轻,身形瘦削。他停下脚步,打量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奴?”
我一边咬牙忍着头痛,一边回答道:“娜迪亚。”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他又问道。
我回答:“我是要待在这里吗?我要留在这个检查站里吗?这地方简直不能算是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