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饿了。”齐清燃叫住了另一个“朔中来的”,不耻下问:“我知道朔中规矩严,什么朝午二食之类的,嗯,不知道夫人有没有什么交代,比如我这时候肚子饿了,能吃不能吃?”
“大小姐……”那丫鬟体似筛糠。
“你是去回夫人一声呢,还是去给我传饭?”齐清燃笑容可掬。
“是,是,大小姐。”
“诶,是什么啊你就是是是,我是问你,按照朔中的规矩,我能吃吗?”
那丫鬟什么都明白:“回大小姐!大小姐是齐家的长女,相爷的掌上明珠,不多日便是国夫人,地位何等尊崇!只要大小姐将养好身体,就是为相爷分忧,为齐家分忧的大事,岂有什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齐清燃大笑,扬手:“去吧!”
她的笑声里除了悲哀,还是悲哀。
这尊银雕确实是陆展眉的所赠,却不是送给齐相的礼物。
那是五年前,长相城刚刚重开,万象待更新的时候……
那一天是个初秋,天色如洗,有清风逐云。父亲带着她,去草草搭建的国驿馆去拜访一位姓秦的老师。
那位秦老师大约三十五六岁,沉静温柔。说起来那种感觉真是奇怪,秦老师明明一直在说话,说的话比父亲还要多,但就是令人觉得安静——在此之后,齐清燃见过许许多多位夫人,有一些可以闷坐终日,一言不发,但依然让人觉得吵。
秦老师看见父亲很是高兴,取出一瓶珍藏的酒,炒了两个小菜,齐清燃还记得,是一碟蚕豆,一碟不知名的野生的瓜,十分的清脆爽口。父亲则带去了一小包风干雁肉,一大包腌银鱼,拆开摆在一起吃。那时候城门虽然开了,但长相城里物资还是匮乏,肉食依旧罕见,新鲜菜蔬也不多,那位秦老师带了五大包菜籽来长相城,父亲和她就一边吃,一边讨论菜籽,哪些要深耕,哪些要细作,哪些要插杆,那些洒在盐碱地上都能发芽……诸如此类,谈得兴致勃勃。
秦老师和父亲并不见外——并不是那种熟不拘礼的不见外,而是好像根本不知道父亲是一国之相。她喊父亲“老五”,父亲喊她“大秦”,父亲向她介绍说,阿燃啊,秦老师是爹的朋友。齐清燃当时并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也可以做朋友,她歪着头看了半天,决定相信父亲说的话。
酒足饭饱之后,秦老师捧出一套茶炊来,父亲的脸上都快发光了,大笑着说,此物多年不见。秦老师只是微笑,沏茶,递给父亲一杯,又递给她一杯,齐清燃一直盯着她的手看,直至今日,她沏茶的手法还是和秦老师一模一样。
慢慢地喝了一杯茶之后,秦老师忽然开口,说:“老五啊,你想的是很好,但十六家一进城,你的兰芝雅苑恐怕就……”
父亲摇摇手,盯着那包可以在盐碱地上发芽的菜籽看,问:“大秦啊,我都忘了农学上的课程了,像这种特别坚硬的种子,是不是可以砸到土里去?”
秦老师就明白了,也笑:“随你随你,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父亲也笑,说:“大秦,我可是用校长的头衔把你哄来的,到时候……”
秦老师为他斟茶,只说:“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接到你的信,我就没想过校长不校长的。”
父亲就问:“那你还来?”
秦老师说:“我师姐不是连列缺城都去了?”
父亲和秦老师都沉默了。
秦老师举了举茶杯:“她没想过还能回青城。”
父亲也举了举茶杯。
齐清燃不明白,就问:“秦老师,你说的师姐是谁呀?”
秦老师很认真地回答:“她叫陈婉豆,温婉的婉,蚕豆的豆。她是个很好的人。”
齐清燃又问:“那她在哪儿呢?”
秦老师回答:“她死了,死了好些年了。”
齐清燃唔了一声,死人不是什么稀罕事,从她记事那天起,每天都在死人。
秦老师就接着和父亲聊,聊兰芝雅苑要开些什么课程,秦老师主张循序渐进,父亲却坚持从一开始就把能教的都教了,说来说去的,他们两个人就都有点着急,秦老师轻轻顿了顿杯子:“长相城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一代人,女孩子们是学不了什么东西的,怎么可以急于求成?”
父亲也顿了顿杯子:“怎么不急?一代人?兰芝雅苑不是衰兰女校,能有个五年八年,就算是侥天之幸了。”
秦老师果然不是会吵架的人,她又沉默很久,为父亲斟茶:“随你随你。”
齐清燃不懂就问:“衰兰女校是什么啊?为什么会叫衰兰?”
秦老师告诉她,衰兰女校是女孩子们读书的地方,之所以叫做衰兰女校,是因为学校的创始人叫做陆衰兰。秦老师说:“我是女校的学生,”又指了指父亲,“你爹也去蹭过三年的课。”
父亲讪讪地笑,说:“呵呵,别的地方进不去么。”
然后齐清燃就知道了陆衰兰的故事——百年之前,青城开国之相叫做陆轻爵,陆轻爵年轻时以轻狂悖逆著称于世,他有一妻一女,爱如性命,但后来在战场之上,却眼睁睁看着妻子惨死,并不惜亲口下令处死女儿陆衰兰以振军威。后来,陆轻爵殉国,东相国主也就是灵均帝立陆衰兰为后,极尽尊荣。陆衰兰在后宫二十年,养育三子,长子被立为太子,也被人称赞为他日的明君。
本来,一切都风调雨顺,不出意外的话,陆衰兰将母仪天下,直至终老之日作为开国之后与皇帝合葬,永享祭祀烟火。但是,忽然有一天,陆衰兰提出了退位出宫的请求。灵均帝大惊,不明所以,以为她只是想要出宫散心,陆衰兰却回答不是,说是念及少女时代的诸般过往,不愿以皇后的身份终老此生。灵均帝又大笑,说是自古以来,有退位之君,没有退位之后,天子之妻,不是皇后能是什么?陆衰兰回答说,正是如此,所以请求终止这桩婚姻。
这个请求掀起了轩然大波。青城虽然有各式各样的奇人异事,但皇后提出离婚这种事还是破天荒的。灵均帝虽然极其震怒,但也不敢轻易处决陆轻爵的女儿,他召来了陆家全族与满朝文武商议此事,最后,众人将目光投到了当时的国相陆斯文的脸上。陆斯文哑然,良久之后,他一声长叹,说是可杀不可强,毕竟是陆轻爵的女儿。此事任凭陛下发落,陛下若是将她废黜赐死,是陛下家事;陛下若是逐她出宫,她依然是我的姊姊,是陆家人。
灵均帝大怒,他回宫之后,立即下旨废黜了陆衰兰的后位,令她在冷宫思过。但任凭怎么劝说,也不肯另立新后,终日郁郁寡欢。一晃三年,陆衰兰口风不动,灵均帝却已心冷如灰,终于松口,逐她出宫。送她出门的时候,灵均帝说:“你我夫妻二十年,你绝情至此,使朕为天下笑,自此之后,夫妻恩断义绝,毋复相见。只是,陆衰兰,你离宫之后依然是陆家人,昔年朕与令尊曾在城外木兰花树之下立风雪之盟,此盟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