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闪电复活
雨很大,笔直的水柱砸在城头白而亮的石砖上,激起了一层白茫茫的薄雾。每隔五丈,都有排水孔喷出水龙,看起来就像是长相城外挂起一道二十九里长的珠帘。一秋无雨,排水孔被淤泥和杂物堵塞得厉害,来不及排出的积水很快及踝,顺着上城头的石阶向内流淌。城头一时慌乱,士兵们都在弯着腰疏通排水孔,或是慌慌张张地为火油瓮加盖油布。一阵风过,不知是谁的皮箭筒被卷着翻了个跟头,撞在女墙的石沿上,笨拙地、竭尽全力地想要跃过那道坎坷,却只落得个四脚朝天,箭矢散落一地。
贺佩瑜弯腰从水中拾起一枝箭,捋了捋箭羽,雁翎箭羽浸饱桐油,抖一抖依旧光洁笔挺,他摇摇头:“泡得太久就会开胶,这种南方的树胶真是麻烦,太热不成,太潮也不成。”
“再好的胶都没用。”高战要过一柄弓,开弦,搭箭,眯着眼避开劈面的雨水,一箭射出,半路上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他把弓还给身边的兵士,“这么大的风,别说准头,射程都没了。”
“百丈弩呢?”贺佩瑜按着墙头,倾出身子,竭尽全力向远方看,仅仅是护城河外,就是白茫茫的一团,更远处天地粘连,连地面都看不到,他一动不动地保持这个姿势,没多久,就揉一揉被雨水浸红了的眼睛,自己做了决定,“也不行,什么都看不清。”
“弓弩你就都别想了。”高战冲着来回奔走的兵士努努嘴,他们的身体早就湿透了,冰冷的铠甲完全是个负担,一个个青着脸,只要停下来就直打寒战,“这样的天气,别说打仗了,在外头什么都不干,淋一天,保准冻死。”
“说得好啊。”贺佩瑜一路向西,清点城防,他走得很快,“这样的天气,就应该在**睡觉。”
他满脸愠色,好像在生气,一路走,一路嘴里恨恨地嘟哝,“没规没矩,不分时令,司雨的必然是个蠢货。”
“瞧你这脾气发的!”高战快走几步追上他,“雨又不是只落咱们这边,蚁奴那头更惨,没遮没挡还换不了班,活生生得冻也冻死了,正省得咱们麻烦。”
“蚁奴?你眼里只有蚁奴?”贺佩瑜查点地很仔细,“我眼里可是军功。李劼要是被冻死了,这份头功,是算老天的,还是算我的?”
高战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放心,就算是游出去,我也给你抢个人头回来。”
二十九里的长城,两翼环抱,向东五里,向西十四里,正面的、驻扎重兵的城墙十里。越向正南门走,城头越宽,人员也越密集,前方不远处,一小群人正快步登上石阶,六位狼牙七纵的总长在前,两位主簿在中,一个号令兵跟在最后,他们一看见贺佩瑜,就纷纷问候:“少将军!”
人群里两位主簿分外显眼,这样的天气,那两位还穿着长袍,佩着布冠,拖泥带水,狼狈不堪,这让贺佩瑜不加掩饰地露出一丝厌恶。
“少将军,相府来报,今年的军粮预支九十万,实拨三十万,其中陈谷——”那两位不等贺佩瑜招呼,就匆匆向他走来,手里捏着张湿透了的文书,急忙展开,要等他过目。
贺佩瑜脚步不停,两位主簿就跟在他后面絮絮地说。贺佩瑜走了几步,恼了,打断他们:“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过了这一阵子再说,粮食就在长相城里跑不了,谅齐相爷也不敢让南营饿着。”
两位主簿尴尬地停步,贺佩瑜招呼二人身后的传令兵,“你,过来。西营那头什么状况?杨老柱国那把老骨头,还扛得住吗?”
“是,少将军。”那个传令兵浑身也湿透,但抚胸行礼一丝不苟,小铁塔一样戳在雨水中,“杨老柱国亲自上城头督战。据报,齐相爷也到了西营,因为身子不适,被医官拦下来不让上城。齐公子请命出战,杨老柱国调拨他三千精锐,命他驻守东门。”
“东门?”这消息有点意外。
“是,东门。”
“已经开拔了?”
“是。军报一到,杨老柱国就下令齐清铮待命,如今应该已经到了东门了。”
“老柱国不厚道啊,这不声不响的,就跟我斗起法来了。”贺佩瑜手握在刀鞘上,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没有想到,杨鼎图的应变会有这么快。
东门在半山腰上,中城区的最东端,城墙的尽头,并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城门。长相城在相山主峰上,北倚绝壁,两翼环抱群山,出了东门,就是一片绵延的墓地,往下走,沟壑遍布,砂土松脆,荆棘丛生,有若干处十丈以上的岩石断层,极难攀援。即便是国战围城之时,司空之龙也没有打过东门的主意,只在山脚下遥设一营,防备城中人偷袭。
齐相也从未布置过这一路的偷袭,一来是从东门下山的路实在崎岖,本身就要耗费极大体力,昔时长相城并没有如此骁勇、下山之后还能作战的将士;二来司空之龙兵强马壮、连营精密,十步一哨,百步一防,又对长相城了如指掌,极难攻其不备,即使拼着自身损伤,冲破一道营防,也无济于大局。
但是这一回却不同,木兰州的起义军们对长相城的山形地貌并不熟悉,本身又是千里跋涉的疲兵,以强制弱的战术重新有了用武之地。更何况,杨鼎图赖以成名的就是他的“杨氏大迂回”,他的战术四十年来清晰不变——尽一切可能迂回到敌人的两翼之侧和主力之后给予攻击。
这样的大雨,谁也说不清一群乌合之众的“主力之后”在哪里,但两翼尤其是右翼却是清楚明白的。贺佩瑜执掌南营,正面迎敌,一个不留神,却被杨鼎图摸到了自己的东边。
一味的死守,只能成为拖住敌军主力的肉盾,将天大功劳拱手让人,而且还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瞧不上的齐清铮。
“分拨一队哨兵,来往西营东门打探消息,凡有风吹草动,立即报我。再有,城下加人把守,闲杂人等就不要放上来了。快去!”贺佩瑜嘴里的“闲杂人等”,显然就是那两个落汤鸡一样的主簿,贺佩瑜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两只手左右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二位先生,说话要分个场合时候,不着急的事儿,二位商量着办就好,不成就等我下去再说。天冷了,雨也大了,二位回南营去,喝杯热酒,炒两个小菜,替大家伙写几封表功奏章,文辞务必华美,要多用点排比之类增强气势,啊,这也算是人尽其才……就不要给我添乱了。”
他这番话,说得傲慢又阴损,身边的士兵都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