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27章 周令再逼晒账令墨迹晕开（第1页）

太阳刚爬过村东头的土墙，晒场就亮了。我正蹲在架子边检查竹耙有没有裂口，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是官靴踩地的声音。

周县令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手里抬着个木箱子，沉得晃荡。他穿着那身猩红官袍，领口没扣紧，露出里面发灰的里衣。脸上带着笑，可那两撇胡子沾着茶渍，抖得厉害。

“林姑娘，今日气色不错。”他站在晒场边上，眼睛扫了一圈空架子，“谷收完了？”

“昨儿就入仓了。”我把耙子靠墙放好，首起身，“大人这么早来，是有事？”

他没答话，冲差役摆手。箱子打开，一本本账册搬出来，摊在竹席上。纸页泛黄，边角卷着，像是从哪个柜底翻出来的。

“听说你近来生意做得大。”他抽出一支笔，在指甲上轻轻划了一下，“德运商行订了晒绸，刘药商收了你的陈药，连孙掌柜都亲自上门结账。这等红火，该向县里报个数，缴些税银才是。”

我盯着他手里的笔。笔尖黑亮，像是新蘸过墨。

“我有记账。”我说，“每笔进出都清清楚楚，村东老张识字，常帮我核对。”

“哦？”他眉毛一挑，“那你把账拿出来，咱们当面算算。”

差役己经铺好另一张席子，我转身回牛棚，取了自己的账本。纸是粗的，字也写得不齐，可一笔一画都在。我一页页翻开，平放在席上。

他低头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旧册子。封皮褪色，边角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

“这是上月修桥的账。”他语气慢下来，“你也看看，有没有错漏。”

我接过翻开。数字密密麻麻，支出列得整齐。三百两银子修桥，工钱、材料、饭食都有名有姓。可纸页摸着不对劲——有些地方墨色浮，像是后来补上的。

太阳升得高了些，晒场中间最亮。我把几本账都挪过去，说：“天光好，看得清楚些。这些本子放久了，潮气重，不如晒晒，免得霉烂看不清。”

他脸色动了一下：“不必费这个工夫。”

“可费可不费。”我笑了笑，“反正都摊开了，晒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等他说话，就把那本旧账拨到日头最猛的地方，压在石块下，不让风吹走。

我们继续核我的账。一笔笔过得很慢。他问得细，我答得稳。卖了多少布，收了多少谷，哪天交的货，哪天收的钱，我都记得。他说不出错处，嘴角慢慢绷紧。

过了半晌，我忽然伸手，把那本旧账拿起来。

纸页热了。墨迹变了。

原本整齐的数字边缘晕开，像被水泡过。那行“三百两”尤其明显，前两个字还清楚，最后一个“两”字拖出尾巴，墨色浅了一截。再翻一页，一处“石灰五十斤”，“五”字底下透出淡淡的“十”痕。

我用手指轻轻搓了下那片墨，一点黑粉落在掌心。

“大人。”我把账本递过去，“这‘三百两’，是不是写的时候手抖了？”

他伸手要抢。我往后一退，把账本抱进怀里。

“这墨一晒就散。”我说，“纸也没吸牢，像是后来填的。要是上面派人来查，拿水一喷，怕是整页都花了。”

他站着没动，脸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你懂什么账目！这是县衙公文，岂容你随意污蔑！”

“我没污蔑。”我翻开另一页，“这里写‘雇工三十人’，可下面名字只列了二十个。剩下十个是谁？工钱给了谁？还有这笔‘桐油二十桶’，入库单呢？验收人呢？”

他猛地拍桌：“住口！你一个村女，也敢质问朝廷命官？”

“我不是质问。”我声音不高，“我只是说看见的。墨迹晕了就是晕了，遮不住。大人若心里干净，何必怕晒？”

周围有人影晃动。李小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晒场外头，手里还拿着根竹竿。又有几个村民凑近，远远看着，没人说话，但也没走。

周县令回头看了眼，喉咙动了动。他想撑住那副官威，可额头冒汗，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这账……是我让下面人誊抄的。”他声音低了些，“可能有疏漏，改日再核。”

“疏漏？”我冷笑，“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要是真修了桥，石头在哪？工匠在哪？百姓可曾见着一座新桥？”

他没答。差役也不敢上前。

我把账本合上，抱在胸前：“这本子我先留着。若大人想知道哪些地方墨迹晕了，哪些数字对不上，我可以慢慢说。但现在，我要去给妹妹做饭了。”

我转身要走。

“站住！”他在后面喊，“你敢留我公文？”

我停下，回头看他。

“这不是公文。”我说，“这是假账。晒一晒，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