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寒风似乎一夜之间就吹进了紫禁城。木兰围场那一场未遂的巫蛊栽赃,以及随后牵扯出的枯花瓣,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被康熙帝的雷霆手段迅速压了下去,但水底的暗流,却因此变得更加汹涌、诡谲。
林晚回到宫中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刻板的轨道。她依旧在那处僻静小院清扫,差事简单枯燥。德妃娘娘那套贵重的白玉头面,被她用那紫檀木匣原样装好,深锁箱底,从未取出。八阿哥胤禩那夜赠予的、沾满泥污的丝帕,被她洗净后,连同那枚“定魂令”残片和装着阿芙蓉膏的素面锦囊一起,贴身藏匿,如同三个沉重的秘密,压在心口。
永和宫没有再来传召,西阿哥胤禛似乎也忙于前朝事务,未见动静。倒是八阿哥胤禩,在几次宫道上的“偶遇”中,依旧温言问候,关切她“塞外归来,可还习惯京中气候”,目光也依旧是那般和煦,仿佛那夜废弃宫苑边的对峙与警告,只是月光下的幻影。
然而,林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宫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太监宫女们走路更轻,说话声音更低,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闪烁。连一向活泼的春喜,近来也沉默了许多,偶尔看向林晚的目光,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
秋云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只是有一次,两人在井边打水时,西周无人,秋云忽然极低地说了句:“那东西……最近好像安分了些。”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晚的领口。
林晚知道她说的是玉佩。自从贴身戴了“定魂令”残片,那种偶尔会袭来的、莫名的恍惚感和隐约的“低语”确实减少了,玉佩也不再有过乌兰河边那样的灼烫异动。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她知道危险并未远离,只是暂时潜伏。
这日,林晚被临时派去御茶房帮忙准备一批新到的贡茶。活计繁琐,需要将不同品级的茶叶分拣、试泡、记录。管事嬷嬷见她做事仔细,便让她负责其中几样名贵茶叶的初步品鉴和记录香气、汤色。
她正凝神观察一盏刚刚冲泡好的“吓煞人香”碧螺春,那茶汤清澈碧绿,白毫翻滚,香气清幽高长。忽然,一个略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
“哟,这不是林晚姑娘吗?有些日子不见了。”
林晚抬头,见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穿着体面,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公公是?”林晚放下茶盏,心中警惕。
“奴才姓何,在八爷府上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何太监笑呵呵地道,“早听说姑娘在御前……哦不,在宫里当差,是位细致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品茶这等雅事,也做得有模有样。”
八阿哥府上的人?林晚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何公公过奖了,奴婢只是依吩咐做事。”
“应该的,应该的。”何太监踱步走近,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茶叶和记录册子,状似随意地问道,“姑娘如今,还是在十三爷那边伺候?”
“奴婢仍在原处当差,今日是临时抽调至此。”林晚谨慎回答。
“原处好,清净。”何太监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姑娘是聪明人,想必也知晓,这宫里宫外,近来颇有些不太平的风声。尤其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更得擦亮眼睛,看清风向,有些浑水,蹚不得。”
他这话,与德妃、与八阿哥那夜所言,何其相似!又是警告,又是拉拢。
林晚垂下眼:“奴婢愚钝,只知做好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何太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姑娘的分内之事,恐怕不止是扫地品茶吧?有些‘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姑娘既得了,就该好好把握,莫要……明珠暗投,或是被些虚情假意蒙蔽了眼睛。”
他意有所指,几乎是在明示西阿哥那边靠不住。
林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奴婢不明白公公的意思。”
何太监见她油盐不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不明白也无妨。姑娘只需记住,八爷待人,最是宽和体恤。若是姑娘哪日想明白了,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人指点迷津、襄助一二,八爷府上,随时欢迎。”他顿了顿,补充道,“听说姑娘父亲林侍卫,近日在御前当差,似乎……也有些小小的烦难?若是需要,八爷或可代为斡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