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寒意浸骨。林晚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胤禩那双映着月光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一寸寸冻结。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从那个狗洞般的地方钻出来,看见了她一身的狼狈泥污,看见了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悸与茫然。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单薄的旧衣,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冷。她下意识地想捂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定魂令”残片和那要命的阿芙蓉膏锦囊,颈间的玉佩更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
“奴……奴婢给八阿哥请安。”她听到自己干涩发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突兀地响起。她笨拙地想要屈膝行礼,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胤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华如水,流淌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勾勒出清雅颀长的轮廓,也照出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温润如玉的神情,此刻却显得格外疏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这么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清润,听不出什么情绪,“林晚姑娘怎么独自在此处?这废弃宫苑,夜深露重,可不是散心的好地方。”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该怎么解释?说睡不着出来看月亮?说迷了路?任何借口在眼下这情形下都苍白得可笑。
“奴婢……奴婢……”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恐惧扼住了她的呼吸。
胤禩缓步走近。靴子踩在碎砖乱石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晚紧绷的神经上。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混合着书卷与松针气息的味道,也能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片平静无波的幽深。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泥点的裙摆,移到她凌乱的鬓发,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衣领下红绳的痕迹若隐若现。
林晚几乎要窒息了。
“看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胤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却更让林晚毛骨悚然。“这宫里……或者说,这宫外,总有些不太平的地方。一个姑娘家,还是莫要孤身涉险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刚才钻出来的那个破洞方向,又缓缓移回她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毫无暖意。
“方才,好像听到这边有些动静,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叹息,“幸好只是你。若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或是……让旁人瞧见你这般模样从那里出来,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林晚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清明。他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他看到了她从哪里出来,甚至可能猜到她去了哪里。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这种温和的方式,将把柄轻轻巧巧地递到了他自己手里。
“是……是奴婢糊涂,夜里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迷了路……”林晚顺着他的话,艰难地编织着拙劣的谎言,“惊扰了八阿哥,奴婢罪该万死……”
“迷路?”胤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这紫禁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道路曲折,莫说是你,便是久居宫中的人,也难免有走岔的时候。”他话锋一转,依旧是那般温和的口吻,“只是,下次若再‘迷路’,不妨叫人陪着。一个人,总是不安全。尤其是……带着些特别东西的时候。”
特别东西……
林晚猛地抬眼,正对上胤禩那双温润却洞悉的眼睛。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玉佩!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见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胤禩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一些,那股清冽的气息几乎将她包裹。
“别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既然‘迷路’到了我眼前,总没有不管的道理。”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递到她面前,“擦擦吧,脸上沾了泥。”
林晚僵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