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18章 永和宫（第1页）

日子在汤药的苦味和门窗紧闭的窒息感中，黏稠地流淌，失去明确的分界。林晚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昏睡与短暂清醒的交替中，像一尾搁浅在濒死边缘的鱼，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耗尽全力。

太医每日准时前来请脉，换药，施针。那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神色凝重，下手却异常谨慎温和。开的方子依旧是温补安神为主，只是分量和药材，明显比在胤禩别院时更加考究，带着御用的印记。偶尔，她会听到老太医与守在门外的钱姑姑低声交谈，提到“脉象似有起色”、“阳和之气渐稳”之类的话语。

阳和之气……是胤禩留下的那些金色光点吗？它们在缓慢地、顽强地修复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和魂魄。

清醒的片刻，她总是第一时间去“感受”胸口的印记。那暗红色的、形似残破玉锁的痕迹，颜色似乎淡了一些，触碰时也不再刺痛，只剩下一种挥之不去的、仿佛烙印般的冰凉。玉佩确实不在了，但它的“影子”，或者说它带来的改变，己经深深烙进了她的生命里。

胤禩……他留下的，不仅仅是这些救命的“阳和之气”。

那些破碎的意念和画面，如同水底的沉渣，在她意识稍微清明的间隙，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书房深夜孤灯下的侧影，他谈及厌倦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寂寥，他最后望向她时，那复杂到无法解读、却沉重得让她心头发颤的眼神……还有那句无声的“保重”。

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研磨。愧疚，悲恸，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无力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为之惶惑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熬成一碗苦涩至极的汤药，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敢深想。一想，便是万劫不复的沉沦。

钱姑姑送来的食水，她机械地吃下。送来的干净衣物，她沉默地换上。钱姑姑有时会站在床边，用那种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波的目光看着她，说几句“姑娘好生将养，莫要多思多虑，皇上自有圣裁”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林晚从不回应，只当自己是哑了，聋了。

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在这双眼睛，以及眼睛背后那双至高无上的眼睛注视之下。

这样半死不活地过了约莫七八日，她的精神终于恢复了一些，至少能倚着靠枕坐起身，目光也能在房间里短暂地聚焦。这间永和宫偏殿的厢房，比她之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宽敞，陈设也算得上雅致，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宫廷的拘谨和压抑，却比别院沉重百倍。窗棂被厚厚的棉帘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高处留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透气，透进来的光线永远是昏沉沉的，分不清是晨是昏。

这天下午，钱姑姑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她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林晚缓慢地端起药碗，小口啜饮。

“姑娘气色好些了。”钱姑姑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太医说，再调养些时日，或可下地走动几步。”

林晚喝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钱姑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似乎藏着点什么。“皇上昨日问起姑娘的病情。”她继续道，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听闻姑娘己有起色，龙颜稍霁。”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康熙帝……他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吗？

“德妃娘娘也记挂着姑娘。”钱姑姑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林碗苍白瘦削的脸颊和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中衣，“只是娘娘近日凤体也有些违和，不便亲自过来探望。特意让老奴转告姑娘，既在永和宫，便是永和宫的人，安心养着便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姑娘是聪明人，当知轻重。”

这是在敲打，也是提醒。德妃让她“安心”，潜台词是让她“安分”。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显然指的是后海那夜之事，以及所有与玉佩、与胤禩相关的秘密。

林晚垂下眼帘，盯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没有作声。她能说什么？又能对谁去说？

钱姑姑似乎也不指望她回答，见她喝完药，便上前接过空碗，用布巾擦了擦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圆盒，放在林晚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