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还魂丹”的效力,像冬日雪地上一簇短暂的鬼火,在胤禩枯槁的身体里幽幽亮起,又迅速被无边的寒冷和死寂吞没。
服下丹丸后,他持续不退的高热奇迹般地开始消退,青灰死寂的脸上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活气,呼吸也不再是那令人心慌的断续游丝,变得稍微绵长了些。他甚至短暂地苏醒过一次,眼神依旧灰暗空洞,却不再涣散,能模糊地辨认出守在床边的林晚,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重新阖上眼。
这变化让林晚死寂的心湖里,陡然投下了一颗石子。她几乎是扑到床边,一遍遍探他的鼻息,摸他的额头,确认那微弱的暖意不是幻觉。有那么一瞬间,绝望的冰壳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微弱却灼热的希冀涌了上来——或许,西阿哥那粒丹药真的有用?或许,胤禩命不该绝?
然而,这希冀只维持了不到半日。
胤禩的体温稳定在了低于常人、却又不再冰冷刺骨的程度上,像一具刚刚失去生命余温的躯体。他不再剧烈咳嗽,却开始陷入一种更深沉、更无法被唤醒的昏睡。无论林晚如何呼唤,如何用温水擦拭他的手脚,他都毫无反应。只有胸膛那极其缓慢而规律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却也仅止于此。
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仅凭丹药吊住一口气的空壳。
苏培盛留下的两个太监,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石像,轮流守在门外,偶尔会透过门缝向内窥视,目光冰冷,记录着一切。贺公公送来的饭食和汤药依旧简陋冰冷,但每日傍晚,会多了一小碗据说是“李太医特配的参茸养荣汤”,嘱咐林晚务必要喂胤禩服下。
林晚仔细检查过那汤,颜色比之前的药汁清亮些,味道也更加浓郁,带着人参和鹿茸特有的腥气,倒是没有那股可疑的甜腥。她依言喂胤禩喝下,他依旧无知无觉,只是下意识地吞咽。
日子又在一种新的、更加诡异的平静中滑过。胤禩像个精致而易碎的琉璃人偶,躺在那里,不声不响,不痛不苦,却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林晚从最初的惊喜,到忐忑,再到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困惑。
西阿哥胤禛那日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只能吊住他一时之气……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之事……让他走得安稳些……”
所以,这所谓的“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是用珍贵丹药维持的一种……体面的死亡过程?让一个皇子,不至于在肮脏的囚笼里咳血而亡,而是安安静静地、像个沉睡者般“离去”?
这个认知比首接的死亡宣判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胤禩,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发现,他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消瘦下去,皮肤更加透明,几乎能看到骨骼的轮廓。他的头发,灰白得更加明显。而那枚“九转还魂丹”带来的、短暂的活气,似乎正在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逝,如同沙漏里无法挽留的细沙。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身体,也发生着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胸口那淡红色的印记,在胤禩服用丹药后,似乎“活跃”了一些。不是悸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与某种频率共振的冰凉感。体内那些属于胤禩的、散落的金色光点,流转得更加滞涩,有时甚至隐隐传来一种被“拉扯”的、微弱的不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缓慢地、持续地从胤禩那里流向她,或者反过来?
她无法确定。只是觉得,自己的精力比之前更加不济,常常感到莫名的疲惫和心神恍惚,夜里噩梦更加频繁,有时甚至会梦到一些破碎的、不属于她记忆的画面——深宫大殿的角落,跳跃的烛火,低声的密谈,还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厌倦和疲惫。
那是……胤禩的感受吗?
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
这天深夜,守夜的太监换过岗,门外重归寂静。林晚因为连日疲惫和心神不宁,趴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又开始做梦。
这一次,梦境异常清晰。她仿佛悬浮在一个极高的地方,俯瞰着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宫苑——是八阿哥的府邸?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书房窗棂透出温暖的灯光,一个身着月白常服的身影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灯下显得清俊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