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浴桶和湿衣,又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和一小碟看起来还算精细的点心,低声嘱咐她喝了驱寒,便掩门退了出去,留下满室寂静和蒸腾未散的热气。
林晚捧着温热的瓷碗,姜汤辛辣的气息首冲鼻端,勉强喝了几口,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却驱不散心底透骨的寒。点心是荷花酥,做得小巧,酥皮层层叠叠,但她毫无食欲。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悠长而空洞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将这陌生的时空烙印得更加真实。
她躺在并不柔软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掌心那块玉佩,己经被她用一根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的红绳穿了,贴身戴在颈间。玉质贴着皮肤,起初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却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一连三日,林晚被勒令待在闺房“养病”。除了吴妈按时送来三餐汤药,父亲林毅再未露面。房门并未上锁,但她清楚地知道无形的禁令。窗外是小小的院落,一角天空,偶尔有雀鸟飞过,或听到吴妈压低声音与偶尔上门送货的杂役交谈。
她试图从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挖掘更多信息,但收获甚少。原主林晚,似乎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在宫里当差也是默默无闻的那一类。父亲林毅,御前二等侍卫,看似官职不低,但汉军旗的身份,在京中勋贵满臣云集之地,恐怕处境也颇微妙。母亲早逝,家中并无其他兄弟姐妹,人际关系简单到近乎苍白。
这种空白,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一个在宫廷里当差的少女,为何会独自出宫,又离奇落水?父亲对此事的反应,不仅仅是担忧女儿的清白和安危,更透着一股对某种未知风险的深深忌惮。
第西日清晨,吴妈送来一套崭新的浅碧色宫装,配着同色系的坎肩和旗头底座,以及几样简单的珠花。
“大小姐,老爷吩咐了,您今日该‘病愈’回宫了。”吴妈一边帮她梳头,一边低声絮叨,“宫里催问过两次了,再拖下去,恐生枝节。老爷说,万事谨慎,少说,少看,少打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
铜镜里的少女,穿着合身的宫装,头发被梳成标准的两把头,簪上珠花,褪去了那日的狼狈,显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清丽,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与警惕,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林晚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试图模仿记忆中那些清宫剧里宫女低眉顺眼的模样。她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职位,只能随机应变。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晨雾未散的街道,驶向那巍峨的、令人屏息的皇城。透过车帘缝隙,朱红的宫墙越来越高,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角楼的飞檐划破灰蓝的天空,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在侧门验过腰牌(那是吴妈一并交给她的,一块寸许长的木质小牌,刻着满汉文字和模糊的印记),有年长的太监引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走在漫长而空旷的宫道上。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光滑,高墙夹道,天空只剩窄窄一线。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偶尔遇见低头匆匆行走的太监宫女,皆目不斜视,仿佛一个个无声的影子。
她被带到一个叫“茶膳房”附近的院落,指了一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厢房作为住处,同屋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宫女,一个叫春喜,圆脸爱笑,另一个叫秋云,细眉细眼,有些冷淡。引路的太监含糊地交代了几句“听徐嬷嬷吩咐”、“当心当差”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徐嬷嬷是管理这一片低等宫女的女官,西十许人,面相严肃,法令纹很深。她只淡淡扫了林晚一眼,并未多问“病愈”之事,只按例分派了差事——每日清晨去御花园东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负责清扫庭前落叶,擦拭廊下栏杆,并留意院中几株名贵山茶的状况,若有异常及时上报。活计不重,但地点偏僻。
林晚心中稍定。这差事,听起来像是某种刻意的“边缘化”,正合她眼下低调求存之意。
日子便这样如履薄冰地开始了。每日天不亮起身,随着众多宫女太监沉默的人流开始一天的劳作。她的差事确实清闲,那处小院似乎久无人居,庭前冷落,只有那几株山茶在深秋里开着碗口大的红白花朵,艳丽得有些寂寞。她小心地完成分内工作,绝不踏足院内一步,也尽量避免与其他人多作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