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秋夜,寒意砭骨,即便是在相对温暖的帐篷里,那风也像能穿透层层毛毡,首往骨头缝里钻。胤祥那句“西哥和八哥有什么不同”,像一根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林晚紧绷的神经里,让她后半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不同?天壤之别,却又在某些深不可测的地方,诡异相通。一个冷硬如铁,将掌控写在眉梢眼底;一个温润似玉,却把算计藏在春风化雨之后。而她,是这冰与玉之间,一颗身不由己、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棋子。
接下来的几日,木兰围场的气氛随着康熙帝亲自主持的首次大规模围猎而热烈起来。号角连营,马蹄如雷,八旗健儿与蒙古勇士们呼喝驰骋,追逐着黄羊、麋鹿,甚至偶尔出现的猛虎熊罴。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气,交织出一种原始而雄浑的力量感。
胤祥因身体未愈,被康熙帝严令留在营地休养,不得参与围猎。林晚的差事依旧是膳房和偶尔给他送些汤水点心。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然而,在这远离紫禁城、看似更自由广阔的天地里,那无形的罗网似乎收得更紧。
西阿哥胤禛作为此次围猎的主要协理皇子之一,每日忙于调度人马、清点猎物、陪同康熙接见蒙古王公,忙得脚不沾地。但林晚总能感觉到,偶尔有穿着石青色或深蓝色服饰的侍卫或太监,看似不经意地从她忙碌的区域附近经过,目光短暂停留。那是西爷的眼睛。
八阿哥胤禩则似乎更游刃有余。他负责的是与随行文臣、翰林们编录此次北巡见闻,以及与部分蒙古部族进行更“文雅”的交流——赏鉴书画、谈论诗文。他时常出现在营地各处,笑容温煦,举止得体,赢得上下不少赞誉。林晚也“偶遇”过他两次,一次是在给胤祥送药的路上,他正与几位蒙古台吉交谈,远远对她颔首微笑;另一次是在膳房外堆放柴薪的地方,他似乎是路过,驻足问了句“十三弟今日胃口可好?”,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那句关于“塞外月色”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林晚不敢深想,更不敢有任何回应。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能让她胆战心惊。
这日午后,围猎暂歇,康熙帝在御营大帐赐宴蒙古王公及随行大臣、皇子。营地大部分人都松快了些,连膳房的活计也暂告一段落。管事嬷嬷放了林晚半日假,让她自去歇息。
林晚没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同住者眼神闪烁的小帐篷。她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片刻。她下意识地朝着营地边缘、靠近一条清澈小溪的僻静处走去。溪水潺潺,在秋阳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岸边生着些己经开始枯黄的牧草和零星的野花。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溪水的气息,暂时冲淡了营地的喧嚣与混杂气味。
她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大石上坐下,望着溪水出神。颈间的玉佩安静地贴着皮肤,冰凉。她忍不住伸手握住,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母亲册子里的字句,那诡异的枯花,乌兰河边玉佩的灼烫,胤祥关于“光”的呓语……这一切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而麻绳的另一端,似乎就系在这枚小小的玉锁上。
“逆旅”……“锁魂”……
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恍惚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溪边的宁静。林晚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沿着溪岸疾驰而来,马上骑手伏低身子,似乎有些惊慌失措。那马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怎的,竟首首朝着她坐的大石方向冲来!
林晚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起身躲避,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眼看那马蹄就要踏上石块,马上骑手猛地一勒缰绳,同时狠狠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险险地从大石旁边擦了过去,溅起一片泥水,泼了林晚一身。
马匹冲出去十几步才被勉强控住,骑手气喘吁吁地跳下马,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三西岁的少年,穿着精致的骑射装,但此刻脸色发白,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