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20章 囚笼（第1页）

除夕夜，紫禁城淹没在一种刻意营造的、煊赫而脆弱的喜庆里。烟花在墨黑的天穹上一次接一次地炸开，绚烂到近乎惨烈的流光，短暂地照亮连绵的殿宇飞檐，随即坠入更深的黑暗。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酒肉香气和隐约的笑语，从乾清宫、从各宫主位的殿宇里飘散出来，在寒冷的夜风中扭曲变形，传到永和宫这偏僻的角落时，己只剩下模糊而空洞的回响。

林晚的囚室，依旧门窗紧闭。没有红烛，没有桃符，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角苟延残喘地跳动，将她和碧痕沉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钱姑姑早些时候送来了几样比平日稍显丰盛的菜肴，并一碗据说能“除旧秽、迎新春”的药茶，搁下便走了，连一句例行的“娘娘恩典”都省略了。

碧痕将菜肴在小桌上摆好，垂手退到一旁。林晚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毫无食欲。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坠着。耳边是远处隐约的喧嚣，眼前却是胤禩在佛堂里苍白如纸、咳嗽佝偻的背影，和他无声翕动的嘴唇——“忘了”。

忘？如何能忘？

她端起那碗药茶，黑褐色的汁液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除旧秽？迎新春？她的“旧秽”是那枚碎裂的玉佩，是后海之夜的血腥与诡谲，是胤禩燃烧的魂魄和那句无声的嘱托。这些，岂是一碗药茶能涤荡干净的？而“新春”……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段漫长囚禁的开始。

她小口啜饮着，药茶温热微苦，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那冰冷的坠感似乎被撬动了一丝，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但心口那烙印般的冰凉，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却丝毫未减。

碧痕悄无声息地收拾了碗筷，又替她铺好了床褥。“姑娘早些歇息吧，今夜外面吵闹，怕是睡不安稳。”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林晚点了点头，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黑暗立刻吞噬了一切。远处的烟花爆鸣声、乐声、人声，在失去视觉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一阵阵，如同潮水，拍打着这间寂静囚室的墙壁，却始终无法涌入。

她睁着眼，在绝对的黑暗里，试图捕捉一丝睡意，却是徒劳。胸口那融入血脉的金色暖流，今夜似乎有些不安分，随着远处那些象征着人间极致繁华与热闹的声响，微微地、极其微弱地悸动着。仿佛是在呼应，又像是在抗拒。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了。正是子夜交替，最深沉寒冷的时刻。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顶点——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猛地从隔壁院落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纷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惊惶的呼喊，旋即又像是被什么强行掐断，迅速归于更深的死寂。

这动静太过突兀，与除夕夜的氛围格格不入，更与永和宫一贯的沉肃严整大相径庭。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弹坐起来，侧耳倾听。

隔壁……那不是宫女太监的住所。她依稀记得，那片院落似乎更靠近永和宫的后墙，平日少有人至，像是堆放杂物，或者……关押某些不便明言之人之处？

难道是……

一个不祥的念头骤然窜起，让她手脚瞬间冰凉。她想起胤禩在佛堂里那虚弱到几乎站立不住的样子，想起他压抑的咳嗽……

不会的……不会那么快……康熙既然圈禁了他，至少暂时不会……

可那声闷响，那阵短暂的骚动……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墙壁，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砖石，看到隔壁的情形。然而，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再无声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柱香，也许更久。院外，终于再次传来了声响。这一次，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朝着隔壁院落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在隔壁院门口停住，然后是极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进入院内，片刻后，又出来。

一切再次恢复寂静。

但那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林晚僵坐在床上，一动不动，首到天色微微发亮，远处响起新年第一声净街的鞭响和隐约的钟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