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这个字眼,在养蜂夹道死水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拉长,扭曲,变得比冬日的坚冰更加沉重。林晚不知道胤禩口中的“等”具体意味着什么——等外面的人发现药没喝,采取更首接的手段?还是等某个虚无缥缈的转机?她只是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那是唯一与这具正在缓慢熄灭的生命之火相连的绳索,一旦松开,便是永恒的黑暗。
贺公公第二天送早膳时,目光在门口那个空空如也、却摆得端端正正的药碗上停留了一瞬。他那张愁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收走了空碗和昨夜未动的冷硬馒头、冰凉的菜汤,放下了新的,便佝偻着背离开了。仿佛那碗被倒掉的药,从未存在过。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空气里那无形的压力,如同渐渐收紧的绞索。连窗外那方灰暗天空偶尔掠过的飞鸟,似乎都比往日更加惊惶。
胤禩的病情,在拒绝了那碗药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他开始长时间地陷入昏睡,即使偶尔醒来,意识也模糊不清,眼神涣散,连林晚的呼唤都常常没有反应。咳嗽变得更加频繁,却更加无力,仿佛连咳嗽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胸腔里破碎的风箱般的声音。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喂进去的水,大半会沿着嘴角流出来。体温忽高忽低,高时烫得吓人,低时又冰冷如尸。
林晚的心,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一点点沉入冰海。她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用冷水浸湿布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在他发冷时紧紧抱住他单薄颤抖的身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取暖方式),一遍遍擦拭他咳出的、带着暗红血丝的痰液。她甚至开始尝试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医学常识(来自原主模糊的记忆和母亲册子里零星的记载),加上贺公公那里讨来的、最普通不过的姜片、陈皮,煮一些极其简陋的“驱寒汤”,哄着他喝下几口。
没有用。她知道没有用。胤禩的虚弱,是魂魄层面的重创,是生机被强行燃烧后的枯竭,远非寻常风寒病痛可比。她的这些努力,如同试图用一杯温水去浇灭焚天的烈焰,徒劳,又绝望。
而她自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和恐惧中,迅速憔悴下去。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体内那属于胤禩的金色暖流,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濒危,流转得越来越滞涩,带来一种空洞的、仿佛连自身生命力也在被缓慢抽离的虚弱感。胸口那淡红色的印记,偶尔会在胤禩剧烈咳嗽或高热呓语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汲取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敢深想。
唯一支撑着她的,是胤禩偶尔在极短暂的清醒中,投向她的眼神。那眼神依旧灰暗,空洞,却会在触及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面容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歉疚或痛楚的情绪。有一次,他甚至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紧紧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那一握,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烫得她心头发颤,也给了她继续支撑下去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开始偷偷留意贺公公。这个沉默得如同哑巴、看起来卑微无害的老太监,是这囚笼里唯一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她发现,贺公公送来的饭食,分量似乎比最初少了些,质量也更差了。而送来的炭,从最初勉强够用,变成了每次只有可怜的一小把,烧不了多久便成灰烬。屋子里越来越冷,药味和腐朽气息也越发浓重。
这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凌迟。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消耗着胤禩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也在消耗着她的意志。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这个念头,在胤禩又一次咳出带着大量血丝的浓痰、几乎背过气去之后,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她看着掌心血迹斑斑的布巾,看着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胤禩,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冲垮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