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文学

第46章 棋子（第1页）

藕荷色的绸缎冰凉如水，裹着林晚单薄的身躯，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晨光稀薄，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冷清的影。嬷嬷亲自为她梳头，手法精准利落，将乌发绾成一个简单清爽的发髻，簪上那支素玉簪。铜镜里的人影苍白依旧，眉眼低垂，唯有眼底深处，因体内冰蓝脉络与镇压热力持续僵持带来的不适，而氤氲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雾般的沉寂与倦怠。

“姑娘，请。”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刻板无波。

林晚起身，裙摆无声曳地。她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走出院落。庭院里洒扫的仆妇远远避开，垂首肃立，目光却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探。穿过重重门廊，空气中的肃穆感越来越重。前厅方向隐约传来人声，是女子细碎的低语和环佩轻撞的微响，与王府惯常的沉凝截然不同。

花阁位于前厅东侧，是一处小巧精致的暖阁，临着一个小小的、种了几竿翠竹的庭院。此时阁内己布置妥当，正中设了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铺着秋香色锦垫。榻前左右各设两把酸枝木圈椅，椅前有高几，几上摆着时新瓜果和精致茶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百合香，试图驱散药石留下的余味。

嬷嬷引着林晚在右侧末首的圈椅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立在林晚身后半步之处，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亦或监视。

林晚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阁外廊下多了数道陌生的、沉稳而内敛的气息，应是德妃娘娘带来的随行宫人。

不多时，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咚。一个管事太监躬身引路，先走进来两个穿着体面、眉眼恭顺的大宫女，随后，一位约莫西十余岁、身着石青色宫装、头戴点翠珠花、面容端庄肃穆的嬷嬷，缓缓步入。她步履沉稳，目光在花阁内一扫，带着一种久居深宫、见惯风云的沉静与疏离，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林晚依礼起身，垂首福身：“奴婢林晚，见过姑姑。”

那掌事姑姑微微颔首，目光在林晚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发髻到裙摆，细细打量，尤其在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略显僵硬的左腿上多看了两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能透过皮相，看到内里。

“姑娘不必多礼，快请坐。”姑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字正腔圆的腔调，温和中透着距离，“德妃娘娘听闻姑娘为救八阿哥，身受重伤，心中甚是感念，特命奴婢前来探望。姑娘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劳娘娘挂心，托王爷与娘娘洪福，奴婢伤势己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林晚依照嬷嬷之前的“提点”，谨慎作答，声音低柔平顺。

姑姑点点头，在罗汉榻上落座，自有宫女奉上香茗。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姑娘英勇，令人敬佩。八阿哥如今能安好，姑娘居功至伟。”姑姑缓缓说道，语气真诚，“只是听闻姑娘当时伤势颇重，又中了些……不明之毒？”她抬眼，目光再次看向林晚。

来了。林晚心头微紧。这是要问黑石岭之事？还是她体内的“异常”？

“当时情势危急，奴婢只顾着救八阿哥，具体伤势……己记不太清。只记得逃出后便昏了过去，幸得王爷派人及时寻回救治。”林晚含糊其辞，将重点引向“救治”。

姑姑似乎并不意外，也未深究，只道：“雍亲王仁厚，自会妥善照料。姑娘只管安心养伤便是。”她话锋一转，“说起来，姑娘的父亲，可是御前侍卫林德海？”

林晚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正是家父。”

“林侍卫忠勤，可惜了。”姑姑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听闻林侍卫曾随驾多年，也曾在承乾宫……当过值？”

承乾宫！又是承乾宫！良妃的寝宫！

林晚感到身后嬷嬷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低声道：“家父……确曾在御前侍奉。至于具体职司，奴婢年幼，不甚清楚。”

姑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似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也是。姑娘那时还小。”她不再追问，转而闲聊般说道，“八阿哥生母良妃娘娘，当年也是温婉敦厚之人，只可惜福薄。若她泉下有知，见姑娘如此舍身救护八阿哥，想必也是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