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林郁引导着,声音平稳无波。
“清理。”陈永年轻轻吐出两个字,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抽动。“您知道,这个世界很杂乱,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需要被静音。有些人,过于执着于一些无谓的真相,或者,挡住了更重要的道路。”
林郁的胃部微微痉挛。她强迫自己呼吸均匀,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其实笔尖只是在纸面上无意义地划动。“听起来,您曾经肩负着某种……责任重大的任务。”
“可以这么说。”陈永年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深地陷入沙发里,姿态更放松了。这通常意味着防御降低,倾诉欲增强——教科书上的标准反应。“那时候年轻,执行起来干脆利落。不像现在,还要反复思量,甚至……偶尔会想,是不是有更温和的方式。”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否定自己这片刻的“软弱”。
“比如呢?”林郁问,笔尖停顿。
陈永年沉默了片刻,目光垂向脚下深色的地毯。“有个女孩……很多年前了。大学生,学新闻的。很敏锐,也很固执。她不知怎么,摸到了一些不该她知道的边角料。”他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她以为自己在追寻正义,很热血,很天真。找资料,暗访,甚至还写了些东西……她不知道,有些线,是不能碰的。”
诊疗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林郁感到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刷着太阳穴。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表现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警告过她。”陈永年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真实的、居高临下的惋惜。“很明确地警告了。可她不信邪。把材料藏了起来,以为能作为护身符。约了人,想谈条件。”他嗤笑一声,很轻,却冰冷刺骨。“谈判?她太不了解规则了。”
“后来呢?”林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遥远而陌生,依然专业,平稳。
“江边。那个季节,风很大,水很冷。”陈永年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她到最后才害怕,可惜晚了。处理得很干净,意外落水。她藏的备份,也很快找到了。年轻的生命,可惜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她挣扎得比较厉害。眼神,我偶尔还会想起来。”
他描述姐姐的死。用“处理”“清理”“意外”这样的词。用“可惜了”这样的感叹。林郁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从脊椎窜上的那阵剧烈的、想要尖叫和扑上去撕咬的颤抖。姐姐落水前的眼神……她也曾在无数个夜晚梦到,惊惧,不甘,绝望。
“听起来,这件事对您也有一定的影响。”林郁说,声音里甚至挤出了一丝理解的温和,“即使事情过去很久,执行者的内心有时也会留下痕迹。这并非软弱,而是人性复杂的体现。”
陈永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林郁有种被冰凉液体浸透的感觉。他没有接关于“人性”的话茬,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稍微轻快了些:“其实,后来还出了点小插曲。那女孩有个妹妹,当时应该还在读中学。事情发生后,她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想找出‘真相’。”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一种不自量力的努力。“当然,什么也找不到。听说后来消停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些小插曲,有时候比正事更让人……印象深刻。”
妹妹。他在提“妹妹”。林郁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知道?不,这更像是随口的提及,一种掌控全局后漫不经心的回顾。是试探吗?她强行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剧烈心跳,维持着倾听的姿态,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家属的反应,往往是这类事件中最难以预料的一环。”她评论道,语气波澜不惊,“时间通常会抚平很多创伤。”
陈永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话题又转回了近期困扰他的“失眠”和“烦躁感”上。接下来西十五分钟,他断断续续讲述着一些模糊的焦虑,对衰老的无奈,对过往某些“不够完美”之处的轻微懊悔。林郁适时给予引导、共情,偶尔用专业术语进行诠释,一切看起来都像一次标准而深入的治疗。